耗子被从夹层中放了出来，面上却没有一丝喜悦之色，反而更加愁眉苦脸，好像站在面前的人都是前来向他逼债的债主。
“我真的、真的不知道他的下落，”耗子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摊摊手道，“我就只是个跑腿的，你们要找的人是骰子，骰子才是真正找他们过去的人，只不过骰子的名声不太好，才会让我出面。”
“那骰子找青蝎子他们过去到底有何目的？”韩拾忍不住问道。
“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只不过骰子这人不但行事古怪，而且野心也很大，据说他想要一统九派十族。”耗子道。
“骰子这种行事乖张的人也想一统九派十族，真是叭拉狗咬月亮——不知天有多高了。”韩拾忍不住嗤笑道。
“但用这种手段就能令九派十族的人同意么？”小虎在旁问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耗子叹道。
“既然你给骰子跑腿，骰子为何还要杀你？”韩拾问道。
“骰子这个人喜怒无常，我也搞不懂他，”耗子叹息道，“这个世界上能够了解他的人只怕连一个也找不到，否则也不会说‘雪山九派，骰子最怪’了。”
“我听说他做任何事之前都要先掷一下骰子？”韩拾问道。
“不错。”耗子点头道，“据我所知，确实如此。”
“你觉得他会不会是要杀你灭口？”韩拾盯着耗子问道。
“不错，”耗子使劲点头道，“我也这么怀疑过。”
“那你知道骰子的老窝在哪里？”红蝎子问道。
“我只知道在雪山上。”耗子道，说完这句话，他的人忽然从椅子上滑落下去，瘫坐在地，面上露出痛苦的神情，一只手撑在地上，一只手用力抓住胸口的衣服，瞪大眼睛盯着红蝎子，嘶声道，“你……你……下毒了……”
变故陡生，众人都吓了一跳，谁也没见到红蝎子出手，怎么耗子就中毒了呢？却见耗子面色惨白，脖子上青筋暴起，额角上冷汗涔涔而下，两只眼睛瞪得似乎想要跳出眼眶，一张嘴巴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像是脱离了水的鱼一样拼命的喘息。
众人见他这副模样，便知他中毒了，都忍不住看向红蝎子，红蝎子则从怀中掏出一个白色的瓷瓶来，拔开瓶塞，倒出几粒药丸，便要塞进耗子口中，却被沙婆子一把拦住。沙婆子喝道：“你要当着我们的面下毒吗？”
红蝎子冷笑道：“你看他这样子就快中毒死了，我这会儿还需要再下毒去害他吗？我这是解毒丹，说不定还可以帮他多活一会儿，再晚就来不及了。”
沙婆子似乎也拿不定主张，抬眼看了看韩拾，韩拾点点头，沙婆子松开手，红蝎子赶紧将解毒丹塞进耗子口中，不想耗子一口鲜血喷出，将解毒丹又全都喷了出去，耗子全身像打摆子一样不停地颤抖，伸手指着红蝎子，含糊不清地问道：“你……为……为什么……要……下……”
红蝎子并不搭理他，赶紧又从瓷瓶中倒出几粒解毒丹，要往耗子嘴中塞去，耗子却双目一翻，身子一挺，便魂游天外去了。
沙婆子忍不住一拳击向红蝎子，大喝道：“你为什么要下此毒手？”
红蝎子早有防备，身子一转，便躲开沙婆子的攻击，怒喝道：“沙婆子，你动动脑子好不好，我大哥的下落还未打探清楚，为什么现在要毒死他？”
沙婆子冷笑道：“这谁知道？可这里能够下毒杀人的人也只有你们了。”
白蝎子之前一肚子的火没地方发泄，此刻正好逮个机会，从旁跳出来怒骂道：“放屁，谁他娘的说能够下毒的只有我们了，难道这世上的毒药都是我们发明出来的？”
红蝎子接口道：“我们蝎子一族的毒药向来见血封喉，不会等这么久才发作。”
沙婆子道：“不是你们还能有谁？”
白蝎子骂道：“你他娘的少装好人，你难道不会下毒？”
小虎一直蹲在耗子身边检查，发现耗子的确是中毒而死的症状，听到众人的对话后，站起身来，沉声道：“你们不用再吵了，他很可能早就已经中毒了。”
沙婆子奇道：“那也不会呀，他昨夜离开驿站，今早进的白水城，进城后就直接到了这里，除了这几只蝎子，也没有再跟谁接触。”
白蝎子立即道：“你了解的这么清楚，说明你一直在暗中监视，还有谁比你更有机会下毒？”
沙婆子冷笑道：“洒家要杀人何必下毒，直接出手也就是了。”
白蝎子嗤笑道：“有毒的蜥蜴可也不少。”
韩拾沉声道：“既然都没有人下毒，那他又是怎么中的毒？”
小虎沉吟道：“你们想想，骰子要杀他又怎会半途而废？”
沙婆子皱眉道：“骰子出手也不会用这种手段吧？”
小虎摇头道：“骰子行事，向来出人意料，我听说他随身带着一个箱子，里面有十八种武器，可以根据骰子掷出的点数来选择杀人的武器和方式，说不定其中就有这一种方式。”
韩拾惊讶道：“可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小虎沉声道：“我相信此毒并非是红白蝎子下的。”
红蝎子侧身一礼道：“多谢尊驾信任。”
小虎道：“既然耗子已经死了，诸位也可以离开了。”
红蝎子沉默半晌，终于颔首道：“如此，我等告辞。”说着，招呼白蝎子及其手下离开。
看着红白蝎子出门离开，沙婆子忍不住对小虎道：“就这样放他们走了？”
小虎道：“没有证据又能怎么办？况且红蝎子说的也并非毫无道理。”
沙婆子叹道：“耗子虽然狡兔三窟，到头来还是难逃一死，可惜，可惜。”
小虎道：“尊驾怎会也搅入这趟浑水中？”
沙婆子黯然道：“洒家当年欠了耗子一个人情，此次受邀前来助阵，不想寸功未建，让耗子死得不明不白，真是非常愧疚。”
小虎道：“天意如此，非尊驾之过。想那骰子不但武艺高强，而且阴狠狡诈，确实很难对付。”
沙婆子道：“其实我们过来也并非是为了对付骰子，只是为了保护耗子。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和骰子交手的。”
小虎颔首道：“我明白。”
沙婆子道：“今日能够认识两位，已是大慰平生，洒家想将耗子带去安葬，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小虎点头道：“如此甚好。”
韩拾忽然道：“等等，小生还有一事不明，你到底是男是女？”
沙婆子媚眼一飞，掩嘴笑道：“想要弄清楚这点只有一个法子，不知公子愿不愿意一试？”声音又变得娇媚动听起来。
韩拾连忙摆手道：“小生还有要事在身，改日再说吧。”
沙婆子点点头，娇笑道：“那奴家就等公子消息了，希望公子不要让奴家望穿秋水。”
韩拾只觉得全身一阵鸡皮疙瘩，只得含糊其辞推脱。
沙婆子拍一拍手，外面立刻进来两条大汉，沙婆子吩咐他们将耗子的尸体搬运出去。然后对小虎韩拾万福道：“奴家就此告辞，他日有缘再见。”说完，也不待小虎韩拾还礼，就碎步向外走去，到了门边还不忘回头向韩拾抛了个媚眼。
等到众人走远，韩拾忍不住问小虎道：“是你要沙婆子暴露身份的？”
小虎淡淡道：“拾哥觉得沙婆子像是个受人要挟的人么？”
韩拾愣了愣，转口问道：“那我们何去何从？”
小虎道：“别忘了，我们还有正事要办。”
二人关上店门，回到马车，按照辛如铁留下的地址将马车赶去，却见通往内城的城门口挤满了人，隐约还听到城门内锣鼓阵阵，哀乐纷纷，中间还夹杂着一些号哭之音，显然是有人家正在举办丧事。
韩拾忍不住揶揄道：“不会这么巧吧，耗子才一命呜呼，沙婆子就给他举办丧事了？是做给骰子他们看的不成？”
小虎摇摇头道：“就算要做给骰子他们看，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依我看，这死者必定是这城里的大户人家。”
韩拾站在马车上眺望，隐约看到从城门中露出来的白色旌旗，只见其中一面旗帜上写着一个大大的“方”字，便应声道：“肯定是大户人家，不然也不会搞得这么隆重，估计过去吊唁的人也不会少，居然连城门口都被堵住了。等会儿倒要问问老爷子，这姓方的是个什么样的大户人家。”
小虎问道：“拾哥看看还有别的路可以绕过去么？”
韩拾坐回身，想了一想，指着东方道：“只能从别的城门绕行了，我记得东边还有个城门，咱们过去看看。”
小虎立刻调转马头，往东边走去。
为了不耽误时间，二人又在路上买了几个馍馍充当午饭，馍馍虽然有些干硬，味道却还不错。
吃喝之际，韩拾又想起之前还没完全搞清楚的几件事，忍不住问小虎道：“你真的相信那毒不是红白蝎子下的？”
小虎反问道：“拾哥真的相信沙婆子是为保护耗子而来的？”
韩拾惊讶道：“难道不是？”
小虎淡淡道：“可我听说耗子之前并未提过请人来保护他。”
韩拾愣了愣，道：“也许耗子忘了说呢？”
小虎撇嘴道：“这么重要的事情能够忘记么？”
韩拾想想道：“万一耗子故意隐瞒呢？”
小虎翻眼道：“那拾哥怎么不认为是沙婆子在撒谎呢？”
韩拾不由道：“那沙婆子参合进来又有何目的呢？”
小虎淡淡道：“也许他是骰子的帮手呢？”
韩拾摇头道：“不可能，我亲眼看到骰子杀了夫子，而且他们几个在那里设饵做局就是为了对付骰子。”
小虎冷笑道：“拾哥怎么知道他们设饵做局是为了对付骰子？骰子目标是耗子，耗子不现身，骰子又怎么会去呢？而且刚刚沙婆子也说过不到万不得已他们是不会和骰子交手的。”
韩拾皱眉道：“他们设饵做局不是为了对付骰子又是对付谁？”
小虎悠然道：“拾哥觉得谁最会关心驿站的情况？”
韩拾脱口道：“当然是驿长。”
小虎点头道：“不错，如果驿站出现杀人为食的情况，那驿长肯定会过去查看的。”
韩拾听到这里，一拍大腿道：“所以他们设饵做局是为了吸引驿长过去，但耗子怎会成为驿长？”
小虎淡淡道：“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正是耗子喜欢钻营的场所。”
韩拾奇道：“既然驿长就是耗子，他们又何必如此麻烦？直接去迎客厅杀了耗子就是了。”
小虎摇头道：“迎客厅的耗子是别人冒充的。”
韩拾愣了愣，问道：“你怎么知道？”
小虎瞥了韩拾一眼，道：“拾哥忘了我在那里碰到真正的耗子了么？”
韩拾想了想，又问道：“但耗子也不是傻瓜，怎会轻易入局呢？他们设饵做局又有何用？”
小虎道：“就算耗子不会入局，发生这种事情，耗子恐怕也难以在此立足了。”
韩拾点点头道：“照这么说，沙婆子确实有嫌疑。”
小虎补充道：“还有一点，刚刚我也提到了，骰子怎会半途而废？一定会有杀招用来对付耗子的，耗子以为逃到这里就安全了，却不知别人早在等着他了。”
韩拾忍不住道：“那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小虎笑嘻嘻道：“就是沙婆子领我来的。”
韩拾愣道：“他既然是凶手，为何要领你过来？”
小虎道：“他一定以为我可以证明他不是凶手。”
韩拾惊奇道：“但你是什么时候与沙婆子碰上的？”
小虎道：“就在拾哥昨夜将沙婆子留在小楼外，自己进入小楼之后。”
韩拾又问道：“那蝎子们又怎会知道这个地方？”
小虎撇嘴道：“拾哥刚刚为何不问问他们？”
韩拾愣了愣，摊摊手道：“我忘了。”
小虎瞥了一眼韩拾，奇道：“这么重要的事拾哥竟然会忘了？”
韩拾摸摸下巴，解释道：“因为当时我心里想着一件更重要的事。”
小虎惊讶道：“还要什么更重要的事？”
韩拾盯着小虎，一字一顿道：“你的身份。”
小虎愣了愣，随即笑道：“我的身份？难道拾哥还不知道我的身份？”
韩拾悠悠道：“小虎的身份我自然知道，但你却不是小虎，你现在能告诉我你是谁么？”
小虎笑道：“我一直听到三哥说拾哥你样样都出色，就是为人太过多疑了一些，现在看来果然不假。”
韩拾惊讶道：“三哥真是这么跟你说的？”
小虎点点头，不容置疑道：“当然，拾哥不信可以去问三哥。”
韩拾冷笑道：“问就不必了，是不是多疑一验便知，小虎的左肩上有一颗黑痣，你若真是小虎，不妨露出来看看。”
小虎惊讶道：“现在？”
韩拾不动声色道：“不错。”
小虎点点头道：“好。”说着，便将手中的缰绳递给韩拾，接着道：“那就请拾哥来驾车吧。”
韩拾伸出手去作势要接缰绳，手指触碰缰绳之际却突然变招，伸手抓向小虎的手腕，小虎见状，手腕一翻，将手中的缰绳塞进韩拾手中，随即将手宿了回去。
韩拾见他手脚如此麻利，不由面色微变，随即装作若无其事，拉起缰绳，继续策马前进。
小虎空闲下来的双手搁置在身前，并未去拉开衣领，露出左肩。韩拾也并未强迫他，二人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般，继续赶路。
过了良久，小虎才开口道：“我有些不明白？”
韩拾淡淡道：“什么事不明白？”
小虎道：“拾哥你是个聪明人，为何这么着急要点破我的身份？为何不等到了刑公那里再揭破我的身份？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韩拾指着额角的伤痕道：“你瞧见这个伤疤了吗？不是你怎会留下这道伤疤？”
小虎苦笑道：“原来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但你不想想，若非我手下留情，你现在只怕都没机会在这里发牢骚了。”
韩拾冷哼道：“所以等下我也会手下留情的。”
小虎奇道：“你确定能制服我？”
韩拾悠然道：“信不信由你。”
小虎沉思片刻，忽然冷笑道：“你以为你刚刚在那几块馍馍上动手脚我没有看到？”
韩拾面色如常，笑道：“你真的看到了？”
小虎不以为然道：“这种小把戏我见得多了，有的是法子破解。”
韩拾点头道：“我相信，但你现在才想到不觉得已经晚了么？”
小虎撇嘴道：“那你还等什么？”
韩拾笑嘻嘻道：“等你自己倒下。”
小虎不服气道：“这次恐怕你又要失望了。”
韩拾悠然道：“如果你能坚持到治安所，就算你赢。”
小虎一边暗自运功检查一边不动声色道：“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