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拾正自窃听他们聊天,忽闻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韩拾不敢怠慢,赶紧又退回到过道中,不一会儿,就见管事带着两人过来,从大厅经过,看那两人的轮廓似乎是一男一女。韩拾没有看清他们的容貌,只觉得女子甚是年轻,脚步轻盈,男子甚是年老,脚步轻浮,似乎正是之前马车上见到的那对祖孙。
韩拾心头一惊:他们既是行凶之人,来此作甚?莫非是想要刺杀罗大官人?这罗大官人不也正是玉城要员吗?
韩拾正要过去制止,但转念一想,自己也是偷偷溜进来的,讲的话未必能够取信于人,搞不好还反惹得一身骚,况且此地高手众多,这对祖孙想要行刺,也要掂量掂量周身情况才行,只怕未必敢于出手。
眼见众人俱都上了楼,随即便听到楼上传来一阵惊叹之声,想必是众人见到那女子后发出来的声音,真是一点也不含蓄。韩拾不由在心中暗骂这群衣冠禽兽,心底不禁倒有些期盼那对祖孙出手将他们好好教训一顿。
见到外面再无动静,韩拾赶紧三步并作两步,继续过去偷听,却听伊吾昆道:“本使原以为一枝花已经是艳冠群芳,天下无双,不想今日一见姑娘,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只听一个娇媚的女声道:“使君过誉了,奴家不过是一介歌姬罢了。”
关衙尉忍不住问道:“大官人是从哪里找来如此国色天香的人物?”
罗大官人得意地笑道:“既是国色天香,当然是仙子下凡了。”
韩拾正听得津津有味,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吵闹声,韩拾正准备过去看看,却听罗大官人道:“无疆,你去看看,发生了何事?”
无疆答应一声,便从楼梯上下来,韩拾赶紧退缩到一旁,看到无疆大步从身前经过,抬眼看到无疆的侧面,眼角上有一块伤疤,像是一条小小的蜈蚣。韩拾蓦然想起当初救助燕云起时那个半路阻拦的玉城禁卫,没想到居然会到了这里。
眼看着无疆大踏步走出门去,韩拾正准备返回原处,忽听楼梯上又传来脚步声,紧跟着,管事从楼上下来,却并未离开,而是站在楼梯口处偷听,急得韩拾真想过去踹他一脚。
幸好,没过多久,楼上就传来一阵琴声,琴声悠扬婉转,如同一阵醉人的春风,拂去了心尘;又如同一缕灿烂的阳光,照亮了心扉;更如同一泓潺潺的细流,滋润了心田。随着琴声飘荡起伏,一个悦耳柔美的歌声也跟着响起,歌声时而低缓,像小桥流水般浅吟低唱,独具风韵;时而高昂,如万马奔腾般气势雄浑,振聋发聩;时而凄美,若秋水激石般泠泠作响,耐人寻味;时而深情,似故人相见时一声问候,热泪盈眶。
韩拾虽然也通晓音律,却也不知世上竟有如此美妙的乐曲歌声,也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神情如何,但见那名管事早已随着琴音歌声手舞足蹈,不能自已。
一曲歌罢,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半晌之后,方才听到楼上传来一片叫好之声,就连韩拾也忍不住暗自赞叹。管事也是木立良久才回过神来,又驻足偷听了一会儿,才终于依依不舍的离开。
韩拾正要过去替补他的位置,却听楼上传来一阵惊诧之声,声音中带着恐惧和惶急,紧接着又传来桌椅翻倒,碗盆落地的声音,仿佛是有人不小心撞翻了桌椅。韩拾顿感不妙,正要加快脚步过去,却听“砰”的一声巨响,仿佛地震一般地动山摇起来,紧接着一股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将他推了出去。韩拾身不由己,飞出丈余,撞到身后的墙壁上,然后如同是撞在石壁上的皮球一样滚落下去。
等韩拾从地上爬起来时只见眼前浓烟滚滚,沙尘弥漫,猩红色的火焰四处窜起,仿佛一朵朵妖娆艳丽的红色蔷薇纷纷绽开,刚刚还安宁幽雅的小楼似乎已被人掀了个底朝天,连尺椽片瓦都已不见,只剩下断壁残垣。
是谁引爆了炸弹?韩拾立刻从心底升起这个念头,随即就想到那对祖孙,立刻知晓其中缘故,心头不由一阵绞痛,这么年轻靓丽的女孩竟然用出如此雷霆爆裂的手段来玉石俱焚,可惜了她才刚刚绽放的生命,而且像这样才情并茂的女孩世上本来就不多,竟这样突然之间香消玉殒,岂能不让人心酸难受悲愤交加?
韩拾正自嗟叹悲痛,抬眼看到一片瓦砾当中露出几个人来,正准备前去查看,猛然想起自己是偷偷进来的,现在又置身于案发现场,被人看到抓到只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于是赶紧停住脚步,四下张望。幸好此刻也没有人留意到他,所有的人都奔向爆炸现场,从瓦砾中去寻找生还者。
韩拾看到那个无疆和管事也混在人群中,面上满是恐惧之色,不知道是在为他们的主子担忧还是在为自己的未来担忧。韩拾正准备黯然离开,忽然发现伊吾昆居然没死,摇摇晃晃地从瓦砾中站起身来。众人赶紧围上前去,韩拾听到他跟护卫们说是那卖唱的歌姬点燃了随身携带的炸药,他见形势危急,立刻跳窗而出,才保住了性命。
此地已不可久留,乘着众人心神不宁之际,韩拾悄悄溜走,并将这桩连环杀人案的结案报告放到了衙门总捕头的公案上。
等韩拾回到家时已是子夜,夜色苍茫。
苍茫夜色下却站着一人。
什么人会在这个时候站在这里等他?韩拾想不出,也懒得想,径直走向那人。那人正依靠在门前的树干上打盹,听到脚步声,立刻抬起头来。两人几乎在同一时刻看到了对方的脸,也几乎在同一时刻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来人是联盟中执掌刑察大权的刑公辛如铁身边的得力助手小虎,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只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韩拾心知肚明,却并未开口询问,而是打开锁推开门,走进房间,顺手从身上掏出火折子将桌子上的蜡烛点亮,然后才回过头来盯着身后那虎头虎脑的小虎,沉声问道:“小虎,有什么急事你赶紧说吧。”
小虎似乎口渴难耐,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递给韩拾后就迫不及待地伸手拿起桌上的水壶,将壶里的水倒进一旁的水杯,又拿起水杯咕噜咕噜连喝了十几口,才心满意足地停下来,用手抹了抹溅到嘴角的水珠,这才接过韩拾的问话,答道:“这是刑公叫我拿给你们的,我去三哥那没有找到三哥,只好到拾哥你这边来了,没想到你也不在,只好等在门口了。”
韩拾将纸条拿在手中反复看了几遍,才抬起头来看着小虎,并扬了杨手中的纸条,问道:“就只有这点信息?”
小虎点点头道:“就这点。”
韩拾摸了摸鼻子,又问道:“那你还知道什么别的信息?”
小虎摇摇头道:“我也就知道这点,不过听说上面催的很紧。”
韩拾忍不住道:“老爷子已经过去了?”
小虎点点头,答道:“一早就出发了。”
韩拾伸手从桌角拉出一张椅子,坐下身来,靠在椅背上,悠悠道:“我就知道,那里迟早会出事的。”
小虎疑惑道:“不是道路损毁,封闭抢修吗?”
韩拾直起身体,嗤笑一声,一脸不屑地说道:“小虎,这种鬼话你也信?这明显就是欺骗无知百姓的,你想,就那么一小段道路损毁了就把整条道路都给封闭了,不觉得可疑吗?明显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小虎连连点头,又问道:“既然如此,联盟为何不早做准备,等到出事了才处理,不是已经来不及了吗?”
韩拾撇嘴道:“只能说某些人太无能了。”
小虎轻轻“嗯”了一声,又问道:“那拾哥你要接这个案子吗?”
韩拾沉思片刻,皱眉道:“这案子只怕不容易接。”
小虎以为韩拾要拒绝,不由紧张地看着韩拾。
韩拾却又改口道:“不过这才有挑战。”
小虎听到这话,不由松了口气,面上露出笑容。
韩拾却又神情严肃道:“但是这案子只怕不容易破。”
小虎刚刚露出的笑容又瞬间凝固,怔怔地看着韩拾,等待韩拾说出最终结论。
韩拾挺起胸膛,对小虎眨了眨眼,扬眉道:“不过容易破的案子也不需要我们‘三十度寒’出马,你说是不是?”
小虎听到这里,面上露出兴奋的神色,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韩拾瞅了他一眼,故作惊奇道:“怎么?你也要去?”
小虎错愕道:“我不要去吗?可刑公说是让我带你们过去的呀。”
韩拾摸着下巴道:“但你过去能顶什么事?”
小虎昂首挺胸道:“拾哥,你可别小瞧了我,我也不是吃素长大的。”
韩拾上上下下扫视小虎一番,笑道:“既然老爷子让你一起去,那你就跟着吧。”
小虎立刻满面笑容,连声道:“谢谢拾哥,谢谢拾哥。”
韩拾摆手道:“你先不要忙着谢我,赶紧回去准备准备,咱们天一亮就出发。”
小虎点点头,转身就往门外走,一边走一边道:“好,那我这就回去收拾行李。”走到门边,忽然停下脚步,扭头问道:“三哥那边还要我过去说一声吗?”
韩拾摇头道:“不用,这次他去不了了,他已经出远门了。”
小虎不禁迟疑道:“三哥不去,会不会……”
韩拾瞪他一眼道:“会什么?会打你屁股吗?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别的事少操心。”
小虎犹豫道:“可刑公说……”话未说完,就被韩拾打断道:“要不你留下来等三哥回来可好?他估计还有个二三四五周就回来了。”
小虎惊讶道:“那不是要等到黄花菜都凉了。”
“知道就好,”韩拾伸手捂住嘴巴,打了个哈欠,随即又伸了个懒腰,说道:“困死了,我要去休息了。”说罢,站起身来,对还在迟疑的小虎道:“你要是不困,就留下来捣盐吧。”
“捣盐?”小虎听了这话,一时摸不着头脑。
“对呀,”韩拾淡淡道,“黄花菜放久了容易腐烂,你不准备点盐腌制一下吗?”
小虎连忙道:“我要回去休息了,拾哥,再见。”说罢,人就一溜烟似的跑远了。
韩拾本想立刻去睡觉,但想想还是应该先收拾行李,于是翻箱倒柜整理行头,等到收拾完毕,发现天色竟已发白。韩拾不敢再有片刻耽误,赶紧上床睡觉,谁知朦朦胧胧才刚刚入睡就又被人唤醒。韩拾无奈,只好起身,洗了把冷水脸,正要出门去,迎面又撞见急冲冲奔过来的小虎。小虎一脸兴奋,就像是在家待了很久忽然听到可以出去玩耍的小孩一样。
“瞧,马车我已经准备好了,选的是最快的马,最结实的车子,最宽敞的车厢,还有最舒适的坐垫。”小虎伸手指着停在房屋前面的马车得意洋洋地对韩拾说道,仿佛是艺术家在对别人介绍自己最得意的一件作品,声音大的像打鼓一样,生怕韩拾听不见似的,然后扭头对韩拾道,“拾哥你的行李呢,快拿上,出发了。”
“我还以为我们要骑马过去呢。”韩拾抬眼看了看马车,乌黑色的车棚,看起来似乎颇为结实宽敞,两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也甚是健壮,此刻正打着响鼻,不安分地蹭着脚,似乎对这个地方并不满意。
“骑马过去?”小虎不由当场愣住,随即解释道,“我以为拾哥你要坐马车呢?要不我去退了马车?”
“跟你说笑呢,五六百里的路程,骑马过去还不得累死。”韩拾笑道。
“吓我一跳。”小虎松口气道。
“这个车厢要是再长一点就更好了。”韩拾看着马车道。
“这已经是最长的车厢了。”小虎赶紧答道。
“你怎么没找个车夫?”韩拾随口问道。
“没必要,”小虎不假思索道,“有咱俩在,还要找车夫作甚?”随即看到韩拾板起脸的表情,又立即改口道:“再说,再说,找车夫也不方便,而且咱们有些话也不方便说。”
“你倒是想得周到。”韩拾拍拍小虎的肩头道。
“那还用说,想得不周全怎么能做好这个行当?”小虎连忙道。
韩拾信步走到车厢前,侧目向车厢里瞄了瞄,发现车厢里空空荡荡,几乎什么也没有,甚至连小虎的行李也没有瞧见,于是忍不住问小虎道:“你的行李呢?”
小虎立刻跑到车厢前,从车座上拿来一个包裹,将包袱放到韩拾眼前,伸手拍了拍。
韩拾皱眉道:“兄弟,这些年老爷子是不是亏待你了,怎么搞得这么寒酸?就只带这么点东西?不要多带几件衣服吗?不要换洗换洗吗?”
小虎不假思索道:“带了一套,可以跟身上的这套轮换。”
韩拾想要再提点两句,想想还是放弃了,点点头道:“行吧,你爱怎样就怎样吧,不过我可提醒你一下,往后天气越来越冷,你可别冻伤。”
小虎挺起胸脯道:“我壮实着呢。”
韩拾笑嘻嘻道:“壮汉,那就请你过来帮我搬运行李吧。”
小虎兴冲冲道:“得令。”
然而看着叠在地上的几个大箱子和堆在箱子上的大小包裹,小虎满脸的兴奋瞬间荡然无存,小虎这才明白为何韩拾会嫌车厢短,光是这些箱子估计就能将车厢里塞得满满当当了。
幸好小虎没找车夫,不然他只能坐到车顶上去了,因为车厢里压根就没法坐下两个人,韩拾的家当几乎就塞满了整个车厢,仅剩的那点空间,能让一个人坐着就算不错了。
小虎好几次都忍不住想要问韩拾为何要带这么多的东西,最终从嘴巴里出来却只变成三个字:“出发了。”然后扬起马鞭,临空一甩,鞭子在空中发出一声清脆的炸响。两匹训练有素的骏马听到鞭响,立刻条件反射似的迈开蹄子奔跑起来。
韩拾坐在车厢里,似乎猜透了小虎的心思,悠然道:“我们这次出门可不是一两周就能回来的,我估计一两个月都未必能够回来,不多带点东西哪够使用?再说了,这里也有给你的准备的东西。”
小虎奇道:“给我准备的东西?什么东西?”
韩拾笑呵呵道:“当然是好东西,你猜猜看?”
小虎想了想,忍不住问道:“不会是跌打损伤药吧?”
韩拾哈哈一笑:“不错,你真是越来越聪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