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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夜行人

五盗魃林若森123 4835字2025年03月06日 21:01

秋已深,夜已深。

昏暗的长夜,星月无光;寂静的长街,鸦雀无声。

阵阵秋风像层层波浪一样掠过,将长街两侧屋舍前后老树上的最后几片枯叶吹落,飘飞的落叶像是海面上的小舟一样飘来荡去,随波逐流。

长街尽头忽然窜出数条人影,像随风而动的落叶一样翩跹飞舞,却仿佛比落叶还要轻盈。

奔行数十步之后,领头之人忽然停下脚步,紧随其后的另外两条人影见状,立刻提起兵器,冲上前去,一左一右攻向领头之人,领头之人冷笑一声,脚下一滑,已然脱离那两人的攻击范围。

进攻的二人见状,不等招式用老,立即变换攻击方向,继续向领头之人扑去,领头之人反手拔出腰刀,与那二人在大街上对战起来。三条人影在黑暗中打斗,却听不到任何金铁交鸣之声,反而像是幽灵一样在这静谧的长夜里昏暗的长街上悠游晃荡。

缠斗片刻后,领头之人似乎有些不耐烦起来,忽然开口道:“在下不过盗点小钱,对哈府而言九牛一毛,两位又何必赶尽杀绝?”

原来这领头之人竟是一个小偷,难怪会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出来活动,而紧追着他一直不放的二人必然就是哈府的守卫了,守卫捉拿小偷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然而小偷却似乎还倍感委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两名守卫对小偷的话置若罔闻,只是全力进攻。

小偷见状,接着说道:“两位难道要为了这点小钱杀人?”

两名守卫依旧充耳不闻,攻击如故。

小偷不由冷笑道:“两位想要杀人只怕也没那么容易,不如见好就收,在下把钱还给两位便是。”

两名守卫仍然一声不吭,步步紧逼。

小偷见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故意骂道:“不想今夜碰到两只蠢驴,连个屁也不会放,真是倒霉!”

两名守卫听到这话,终于忍无可忍,异口同声道:“闭嘴。”

小偷嗤笑道:“原来二位不是哑巴,不知是否认同在下的提议?”

两名守卫中一人冷冷道:“杀了你,钱也是我们的。”

小偷闻言,嗤之以鼻道:“两位有信心能杀得了在下?”

两名守卫对望一眼,不再吭声,一起挥动手中的铁刺,一招快似一招,一招紧似一招,全往小偷的要害之处攻去。

小偷立刻显得手忙脚乱,似乎难以招架,飞身想要逃跑,却又被对方紧紧缠住,无法逃脱,不过虽然险象环生,倒也有惊无险。如此三人又斗了十余招,小偷忽然冷笑一声,说道:“时候不早,请恕在下不再奉陪了。”话音未落,人已冲天而起,随即在空中一个鹞子翻身,径直往不远处的一棵常青树的树冠丛中飞去。

两名守卫见他此刻仍然能够来去自如,不免感到惊讶,立刻腾身而起,紧追过去。

然而令人诧异的是,等两名守卫追到那棵常青树的树冠丛中时却并未发现小偷的身影,两名守卫自然不肯死心,又四下搜索了一番,依旧毫无所得,小偷仿佛刹那间凭空消失了一般。两名守卫见此情形,似乎也无计可施,只好打道回府。

躲在不远处的小偷眼瞅着两名守卫失望离开,才从阴影中现身出来。原来他刚刚纵身前往那棵常青树的树冠丛中时,眼见两名守卫跟过来,立刻就顺着常青树的树干滑了下去,然后又迅速退回到原先打斗之处,再溜到街道对面一间商铺的屋檐下,然后就站在那边静静地看着两名守卫在街道对面的树上树下房前屋后来回折腾,搜查他的踪迹。

小偷站在路边,看着两名守卫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这才一个蜻蜓点水,跃上房顶,然后兔起鹄落,三纵五跳,往远处飞速而去。

小偷返回住处,似乎依旧改变不了盗贼的本性,放着高大宽敞的房门不走,却偏偏要像只野猫一样从低矮狭窄的窗户中穿身而入。

房间里一灯如豆,微弱的光芒映照得房间空空荡荡冷冷清清,仿佛已经很久没有人在此居住过了,显得荒凉、凋敝、肃杀、孤寂。小偷却不以为然,翻身落到地面,快步来到桌前,伸手将灯火挑亮,然后将蒙在面上的黑巾拉下,露出一脸浓密的络腮胡子和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房间里并没有多少家具和物件,小偷的目光几乎不要转动,自然而然就落到了桌面上的一份信件上,但小偷却并未立即伸手拿信,而是四处张望了一番,似乎在奇怪信件是怎么来到这张桌子上的?

房间里并无异常,房门紧闭,显然从未有人破门而入;窗户洞开,却是由他刚刚亲手开启的,而且他可以确定在此之前并没有人破窗而入。那就只剩下一种解释,有人打开门锁,进入房间亲手将信件放在这张桌子上。除他之外,只有两个人有这房间门锁的钥匙,这封信一定就是这两个人中的某一个留下的。

小偷这才伸手拿起信封,只见信封上写着“韩三亲启”几个大字,原来这小偷便是韩三,韩三却并未立刻开启信封,而是将信件拿在手中上上下下正正反反仔仔细细端详了一番后才撕开封印,从中拿出信纸,再对着灯火认认真真看了起来。

信上的内容并不多,但韩三却反反复复看了几遍,仿佛要从字里行间看出不为人知的信息。看完信后,韩三轻叹一声,将信件塞入怀中,然后缓步走到窗前,侧耳倾听了一阵,外面依稀传来几声犬吠,伴随着秋夜渐渐转凉的寒气从窗户中断断续续地传入。

韩三探首窗外,外面夜色更深,秋意更浓。韩三依偎在窗前伫立片刻,忽然又纵身而起,如飞鸟一般没入黑夜之中。

黎明前的夜总是最黑暗的,黑暗像一张巨大的渔网,将整座城市都紧紧包裹在其中,韩三则像是一条误入渔网中的游鱼,在黑暗中四处游走,寻找出口。出口似乎很远,在一个偏僻的角落,角落里的屋檐下挂着一盏灯,发出微弱的光芒,仿佛将黑暗的巨网撕开了一个豁口。豁口外有一块很大的牌匾,像一个指路牌,似乎想要给迷途的人指引正确的方向。微弱的光芒照在这块老旧的牌匾上,依稀照亮三个已经褪色的大字——无根寺。

韩三在无根寺外停住脚步,抬头看着那盏灯,仿佛网里的鱼看到豁口,正在考虑要不要从那里出去?却不知豁口外面又会有什么?

无根寺后面是一片山,山和寺并没有明显的界限,在黑暗中连成一片,只露出模糊的轮廓,像一只巨大的野兽潜伏在暗处,正等着猎物到来。

无论有没有野兽,无论有没有陷阱,韩三似乎都不愿意再等,只见他长吸一口气,双臂一振,纵身跳上寺院的山墙,正要翻身进入寺院,迎面却见一根儿臂粗的木棍直撞而来。

韩三吃了一惊,来不及多想,连忙双手向前一挥,像是鸟儿扇动翅膀一般,两脚在墙头用力向前一蹭,将前扑出去的身体又硬生生拉了回去,然后一个鹞子翻身,又退回到寺院外面,可那儿臂粗的木棍却像长了眼睛似的,竟然也跟在他的身后飞出山墙,如飞箭一般向他胸口直刺过来。

韩三不及细想,仰身一个板桥躲开攻势,随即飞起一脚,顺势将那长棍踢飞。

寺院的山墙上不知何时却冒出一个人来,立刻飞奔过去,一把抓住木棍的尾巴,反手一抡,那木棍在空中划出一个巨大的半圆,像神龙摆尾一般,向韩三身上扫去。

韩三直起身来,尚未站稳,便看到木棍横扫而来,不由双臂一展,双腿一蹬,人如轻烟般升起。不料那木棍竟也跟着飞窜而起,如一条长蛇般向他腿上绕去。

韩三身在半空,不退反进,猛地一脚踢向那长蛇的七寸,然后借力向后翻身落地。

对面手持木棍的人不甘心失手,正要继续冲将过来,韩三连忙伸手一挡,低声道:“打住,大和尚,你看清楚了人再动手也不迟。”

对面那人闻言立刻停下脚步,昏黄的灯光映照在他的脑门上,更显光亮,果然是个和尚。那和尚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光头,看着韩三道:“怎会是你?你深更半夜的不在家里睡觉,跑到老僧这里来作甚?老僧还以为是个偷香火的毛贼呢。”

韩三忍不住取笑道:“就你这里还能有香火?”

和尚瞪大眼睛,不服气道:“你可不要小瞧这座寺庙,每天过来烧香拜佛的人可着实不少。”

韩三奇道:“是吗?那为什么每次我过来时都看不到香客?难道是每次我过来的时机都不对?”

和尚大刺刺道:“那是当然,你专挑这种时候过来,怎么可能看到香客?”

韩三淡淡道:“我白天过来好像也一样看不到香客。”

和尚想了想,戏虐道:“那只能怪你不识时务了。”

韩三愣了愣,似乎听出和尚言外之意,叹口气道:“和尚言之有理,可这么晚和尚你为何还不睡觉?”

和尚神秘兮兮道:“老僧算准今夜会有客来,所以在此恭候。”

韩三撇嘴道:“和尚这迎客方式可着实不敢恭维。”

和尚笑道:“谁让你有门不走,却要翻墙。”

韩三苦笑道:“我不是怕惊醒寺庙中的僧众吗,要是吵醒了方丈,他肯定又要说‘舍余,你怎么又破戒了’。”

和尚舍余忍不住道:“休要胡说,方丈才不会这么说。老僧看你现在跟着韩拾那小子也变得油嘴滑舌了。”

韩三辩解道:“就算方丈不会这么说,吵醒方丈总是不好吧?”

舍余想想道:“算你有理。”

韩三正色道:“既然有礼,和尚为何还不请我进去坐坐?难道这便是和尚的待客之礼?”

舍余立刻满脸肃容,单手立掌于胸前,唱声佛号,躬身施礼道:“施主,里面请。”

韩三摇头道:“和尚,你这寺门都还没开,这是要我破门而入么?”

舍余笑道:“施主乃非常之人,当走非常之道。”

韩三问道:“何为非常之道?”

舍余一指院墙道:“此便为非常之道,施主请跟老僧来吧。”说着,木棍在地上轻轻一点,人已高高弹起,一纵身便进入寺院。

韩三见状,也是无可奈何,跟着跃墙而入。

寺院中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禅房中的灯还亮着,远远望去像是黑暗中大海上的一盏航灯,为夜行之船指明了方向,舍余便带着韩三往那个方向而去。

二人走进禅房,在蒲团上盘腿坐下。

禅房简陋,一床一几,甚是清冷,但一盏孤灯一杯热茶却又倍添温暖。韩三刚刚呷了一口热茶,就听舍余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你这深更半夜的过来,找老僧何事?”

韩三放下茶杯,侧耳倾听了片刻,又四处张望了一番。

舍余见状,笑道:“放心,这里没人敢来偷听。”

韩三低声道:“还是小心些好。”

舍余点点头道:“你说得没错,不过放心,这里还是很安全的,老僧在这里七八年了,还能不清楚?”

韩三听他这么说,不由舒了一口气,缓声道:“来这之前我去了一下哈府。”

舍余闻言,皱眉道:“你这么急冲冲地赶场子也不累?”

韩三肃容道:“你知道我在哈府见到了谁?”

舍余见他这副表情,也严肃起来,低声问道:“谁?”

韩三一字一顿道:“小侯爷。”

舍余皱了皱眉,奇道:“什么小侯爷?”

韩三沉声道:“除了玉城,哪里还有小侯爷?”

舍余神情一凛,面上露出一丝难以言表的神色,仿佛有痛苦,仿佛有愤怒,又仿佛有不甘,沉默了半晌,才问道:“他去哈府做什么?”

韩三慢吞吞道:“他去找哈府联手,请哈府出面,帮忙将逃亡至此的所谓的玉城逃犯全部搜查出来,不管使用什么手段,或监视或抓捕或猎杀都可以。”

舍余立刻双眉倒竖,怒道:“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还要赶尽杀绝?”

韩三淡淡道:“因为他们害怕,害怕有一天玉城会觉醒。”

舍余愣了愣,随即摇了摇头,黯然道:“那是不可能的,玉城永远不会觉醒的。”

韩三断然喝道:“会的,只不过时机还未到,你忘记时不逢的话了?”

舍余听到这里,神情不由激动起来,嘶声道:“时不逢如果看得这么清楚,自己又怎么会死?我们又何必要逃?”

韩三冷冷道:“那是因为他没办法选择,他牺牲了自己成全了别人。”

舍余张着嘴巴想要争辩,却又哑口无言。韩三看着他,也不再言语,两人相顾无言,空气仿佛也瞬间变得粘稠起来。

过了良久,韩三才又继续道:“作为交换条件,以后玉城销往这里的玉石、金银等矿产将全部由哈府代理。”

舍余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愤恨之色,冷笑道:“这倒是一笔大买卖,哈府必然高兴得连觉都睡不安稳了吧?”

韩三并不搭理他,自顾自地说道:“我离开之前,哈府尚未表态,不过依我猜想,哈府十有八九是会同意的。”

舍余嗤笑一声道:“就算哈府想帮忙,只怕也未必能如愿。”

韩三面色凝重道:“还是要谨慎为妙,小心驶得万年船。”

舍余挺起胸膛,信心十足道:“你放心,老僧自有安排。”

韩三点点头,默然半晌,缓缓道:“天亮后我要离开这里,可能要很长时间才能回来,这里的事要全部拜托给你了。”

舍余奇道:“你要去哪里?”

韩三抬头看了看窗外,窗外依旧一片漆黑,淡淡道:“一个快要忘记的地方。”

舍余看着韩三,默然半晌,才缓缓道:“那是应该过去看看。”

韩三收回目光,面上泛起一丝苦笑,对舍余道:“出家人不是应该劝人忘记过去么?”

舍余正色道:“人之所以痛苦并不是因为不能忘记过去,而是因为不能摆脱心魔。”

韩三愣了愣,问道:“那该如何摆脱心魔?”

舍余摇头笑道:“佛曰不可说。”

韩三皱眉道:“干你们这行的,讲出来的话总是玄而又玄,要么是不可说,要么是天机不可泄露,叫人如何理解?”

舍余愁眉苦脸道:“所以老僧剃度这么多年了,还总是不得其门而入。”

林若森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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