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的手指在陶碗边缘轻轻摩挲，碗底残留的褐色药渣正缓缓结霜。帐外呼啸的北风裹着雪粒子砸在牛皮帐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七个戍卒蜷缩在草席上，脚踝肿得发亮，皮肤下泛着诡异的青蓝色——这是缺盐引发的「痿症」，若再拖三日，他们的心脏会像冻裂的陶罐般骤然停跳。
“咸阳的盐车被匈奴截了。”百夫长王虎掀开帐帘，铁甲上凝着一层白霜，“营后废井的水倒是咸的，但上个月饮马的兄弟，如今坟头草都冻成冰针了。”
林天起身拍了拍粗麻衣上的炭灰。他跟着王虎穿过校场时，看见几个戍卒正偷偷舔舐矛尖上的锈迹——秦律明令私藏食盐者劓鼻，但人性终究拗不过求生本能。
废井的冰层下泛着褐斑，像是干涸的血渍。林天砸开冰面舀了半勺水，舌尖刚触及水面就火辣辣地发麻。这味道他再熟悉不过：硝盐、硫化物，还有微量重金属。在现代实验室，这种水样会被贴上三级危废标签。
“井通着矿脉，水不能喝。”他甩掉木勺上的冰碴，“但给我十个人，三十日，我能从石头里榨出口粮盐。”
王虎的青铜剑突然出鞘三寸：“你若敢效仿徐巿那帮方士，用活人炼丹……”
“我要硝石、苦艾、还有营里所有的陶瓮。”林天打断他，炭笔在羊皮上勾出等高线，“再派人去北坡砍二十根苦竹，要带竹节的。”
五日后，戍卒们看着林天的古怪器具窃窃私语。
日晷被改造成经纬仪，晷针缠着磁石磨成的丝线；五色土装进竹筒，浸泡后根据沉降速度判读密度；最奇的是那根空心的青铜响杖，敲击地面时回声竟能辨出岩层结构。
“午时三刻，日影指丑位。”林天在雪地上画出基准线，磁针却顽固地偏向东方，“地下七丈有铁矿，开井时要校正方位。”
黑牛扛着石锄嘟囔：“装神弄鬼……”
话音未落，林天手中的响杖突然重重敲向老槐树根。沉闷的回声在冻土下震荡，惊起一群寒鸦。“岩层下三丈有空腔，是古河道！”他眼底泛起奇异的光，“从此处斜凿入地，必得活泉！”
戍卒们将信将疑地抡起石锄。第一层冻土破开时，阿树的虎口就震出了血——岩层里嵌着星星点点的燧石，硬度堪比铁砧。
“烧！”林天突然喝道，“烧红了再泼雪水！”
烈焰腾起的刹那，老柴猛然后退三步。这个沉默的老卒总是站在阴影里，此刻却死死盯着跃动的火舌，仿佛看到什么可怖之物。岩层在冷热激变中炸裂时，林天注意到他的右手正按在胸甲某处——那里隐约凸起新月形的轮廓。
第七日黎明，井深已达五丈。
黑牛赤裸的脊梁蒸腾着白气，青铜凿在岩壁上擦出火花。突然，凿尖传来空洞的回响，一股浊流喷涌而出，腥臭的水雾瞬间弥漫井口。
“退！”林天拽着绳索大吼。黑牛却僵在原地，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紫红色——沼气中毒！
“取艾草！快！”林天扯下袖口布条浸入马尿。湿布覆面的恶臭中，他抓过空心竹竿插入井口，竹节上的钻孔嘶嘶作响。这是最原始的通风装置：竹竿内壁被他刻意刮出毛刺，湍流效应能让空气交换效率提升三倍。
“放鸡！”随着令下，绑着麻绳的活鸡被投入深井。半刻钟后拉上来时，鸡冠已经发黑。“浓度超标，用第二套方案。”林天将苦艾塞进竹筒点燃，浓烟顺着竹竿灌入井底。这是最朴素的置换法：烟雾密度大于甲烷，能像瓶塞般堵住毒气上涌。
戍卒们看着这个疯魔般的医官，仿佛在看巫师祈雨。直到井下传来一声清越的凿击声——那是林天特制的青铜响凿，唯有击穿岩层才会发出凤鸣般的颤音。
“左五尺，斜凿！”井底的吼声带着回音。最后一击，寒泉如银龙破岩，在晨光中喷涌三丈。水花溅到唇边，竟是久违的咸涩。
“是盐泉！”小六舔着岩壁上的白霜手舞足蹈，“咸的！能熬盐！”
子夜，林天独自蹲在盐田旁。月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结晶池上宛如扭曲的鬼魅。青铜残片在他掌心泛着幽光——这是在泉眼处挖到的，饕餮纹的瞳孔处嵌着水银，与龟甲战舞图的经络走向完美契合。
身后突然传来积雪的咯吱声。老柴像幽灵般浮现，皮甲下的新月形凸起抵住林天后颈：“徐巿的丹炉里，也有这种碎片。”
林天不动声色地收拢手指：“王虎知道你在营里私藏祭器吗？”
“王虎的头颅现在挂在咸阳东市。”老柴的笑声像夜枭，“赵高需要个治水的由头掘开骊山地宫，你不过是把趁手的洛阳铲。”他突然扯开胸甲，皮肤上蚩尤图腾的每一道纹路都在渗血：“这口井通着九黎血泉，你听到地底战鼓声了吗？”
盐田忽然腾起青烟。林天转身时，正看见徐巿从虚空中踏出，丹炉上的蚩尤纹正与他手中的青铜残片共鸣。炉盖掀开的刹那，百川奔涌的幻象扑面而来——那根本不是泉水，是水银汇成的冥河！
“陛下等着你的治水良策呢。”徐巿的指甲划过结晶池，盐粒在他指间化作猩红丹丸，“以汞为脉，以盐为骨，这才是真正的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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