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燕郡云州城内人潮熙攘。大街小巷汇聚了来自周围各个郡县的秀才书生,一切只因闻名天下的大儒士陈清文带领着弟子们行至此处。
“这老头不简单,郡守大人据说都在来的路上了”
人群中议论纷纷。
“啥玩意?郡守,嘶~还得是读书人金贵。”
“管他读书人还是练家子,只要能把人带进来让我有钱赚,那都是我的大恩人!”
商贩老板打趣着说。此时恰巧赶上一白面书生路过,闻言向这边瞥了一眼,满脸不悦的快步离开,许久,穿过拥挤的人群,走进了城中的驿站里面。
“师傅,咱们为什么要来这荒蛮之地!”
书生愤愤讲道。
宽大的厅堂内整齐坐落着数十名年轻弟子,其身形无一不端庄素雅,言行举止间透露着超脱世俗的高尚。弟子席之上,盘坐着一耄耋老者,其身形高大,虽说佝偻着身躯,却依旧正坐,让外人一眼便能看出不凡之处。
“怎么,路上遇到难事了?”
“可不,依我看燕人素来野蛮,本性里只有利益,对待他们,倒不如说是驯化更贴切。”
老者坦然一笑:“那你说说大陈无道,灭三国,推郡县,毁礼崩乐,为何我们还要来这曾经的燕国,如今的陈地多此一举?”
书生思考许久无语,老者继续讲述:“如今七国只余其四,大陈的武力强横,怕是余下三个国家也是苟延残喘了,我们的形势只会越来越差,若是等到一统完成,七国的天下怕是真成了一国的郡县,到那时我们毫无反抗之力。”
夫子讲话,众人纷纷将目光聚在这边,眼神中满是求知的渴望。
“我们来传道只是其一,最主要的目的还是钓鱼。”
“钓鱼?”众人不明所以。
老者却抹着胡子一笑:“不错,我这鱼饵下来了,就看有没有被我这身老肉吸引而来的贵鱼了。若是有,大陈这方水潭或许还有的搅活。”
地下弟子再次陷入了讨论,不多时,一客栈官吏的造访打破了众人的言语。
“师傅,又是那泼皮!”
老者紧皱了皱眉头:“这年轻人在颍州遇到我们,一路追了也有数百里,你们怎么看?”
不久,底下有学生回复:“夫子,此人言语粗俗,初见此人之时弟子实在觉得他难登大雅之堂,可这个人身材瘦小,还瞎了一只眼,凭借着自己的毅力追随了我们数百里只为拜入夫子门下,说实话其心之诚,让我有些动摇。”
“他这哪是心诚,师弟你莫要被骗,你看他长得凶神恶煞的,单从这外表吾便能看透这个人低劣的内心。”一学子立刻反驳道。
老者注视了一眼后者,不自觉的微点了几下头颅:“要说这五官还算标致,只是瞎了一只眼......”
“夫子怎能以貌取人?”
“以貌取人怎么了?王侯将相,布衣奴隶,每个阶层的人对应不同的长相,此人这长相显然出身奴隶,我等若是将这种人拉了进来,日后怎么给王公大臣一个交代?”
许久无语,智慧如老者也陷入了沉思。
“学无止境,问题更是没有尽头,看来老夫的修行还是欠缺的很,若是圣人在的话,或许会有一个完美的解答吧。”
老者低声讲述着。
就在此时,一阵雄厚的鼾声响彻在了大厅之内。众人瞬间安静了下来看向彼此,发现并非自己人后轰然大惊。紧随其后,一道黑影凭空出现落在地面,震得地面抖了三下。
周围弟子立刻围上,发现对方竟是一丝毫不曾见过的糙面大汉,只是这姿势,显然是从房梁上摔了个狗吃屎。
“你是何人?”
人群中有人大喝,手中的剑已然准备出鞘。
“呀~呵!”
男子动了动手指,随后一声厉呵,跳跃而起,众学生害怕受到累及,慌忙后退。
“咳咳,误会误会,我乃大陈天子麾下禁卫。”
说着丢给了对方一个手牌,那手牌黑面金纹,质量沉重,做工走线十分细腻,最显眼的莫过于令牌背面那只向下俯冲的猛虎,云纹环绕中隐有冲破界限之势,显然这并非俗世之物。
众人摸索了许久也看不出个所以然,也只好将信将疑的继续询问。
“你这家伙,趁我等讨论要事的时候悬在房梁上偷听,难道这就是陈国的待客之道,你们陈国人都只会这些小偷小摸之事吗?”
“你这话俺可不爱听,我本就在此安分的睡觉,是你等闯了进来要做什么谈经论道,再说,老子刚听你们开口就忍不住睡了过去,你们讨论的破事我又怎会知晓?”
“你!”
“你什么你,我可记得今日驿站并未给你们准备这房间,还不是你们临时兴起非要进来的。”
“哼,你既然说未曾偷听到我等谈话,可敢对天起誓?”
“起誓就起誓,怕你?若是我今日与你等扯了谎,便让我绝后!”
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应该是真的吧,总不能拿这种事开玩笑。”
有人在私下里交谈着。
“够了,身为我儒门弟子怎可如此胡闹!”
夫子训斥声传来,台下人闻声赶忙端正自己的品行,重振君子之风。
“就算他听去了又如何?我等向来行事坦荡,无愧于天下众生,君子听了我们的言论只会附和认同,小人听了我们的的言论只会凄凄躲避。”
“说得好!不愧为夫子,心胸如此大度,要我说你们这帮小学生,还得学。”
大汉东扯西扯,随便找了个理由退了出去。刚出门,赶忙掏出怀中的刻刀与小木板,将脑子里残存的记忆刻了上去。
“老子又没那东西,有后才是怪事。”
大胡子自言自语着。
“咦,太监也可以有胡子的吗?”
突然,空气中传来这么一句,一瞬间,胡子男瞳孔骤缩,血压飙升。身体的习惯性应急反应促使他猛然向后转身,只见在他的身后,那道鬼魅般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出现。
“什么时候!”
胡子男大惊,手中的刀与笔已然落地,取而代之的是即将脱壳而出的腰间佩刀。
“刷!”如同电闪雷鸣一般,还不等他看清楚对方的行踪,腰间的佩刀已然重重跌回鞘内,留给胡子男的只是依稀残影。
“坏了,这是高手!”胡子男第一时间反应到,但他深知此时不能慌,自己是皇家侍卫,这层身份足以作为赌注来博一下自己的性命。
“我是...”
又一次,还不等他将腰间令牌拿出,对方已经抢先收走。
“你们在里边的对话我都听清楚了,我知道你是禁卫。”
“你是保护他们的人?”
胡子男询问着,同时也是第一次看清了对方。令他难以置信的不是对方的瘦小身躯,而是他那瞎了一只的左眼。
“不是,我与你服务于同一群体。”
“同一群体?”
“你无需知道,就像我也没兴趣了解你背后的主子是谁。但有一点,你那主子跟你一样的蠢。”
“你什么意思?”
胡子男有些不满的质问。
“什么意思?你若是想要去野外抓蛇,难道会提前挥舞着大棒敲打草丛,大声告诉对方我来抓你了吗?”
“你这个故事我知道,叫打草惊蛇!”
江无月脸一黑,没忍住敲打了一下对方的脑壳:“这叫守猪逮兔。”
“不对吧...”
“当然不对,问题是这个成语吗,问题是你他娘的暴露了,滚,有多远给我滚多远,告诉你的主子派个聪明点的人过来....还有,你们最好不要打乱我的行动,否则后果自负。”
哪怕是只露出右眼,那只眼所展露的死气依旧深深震撼了大汉的内心,第一次,他在内心产生了恐惧,第一次,他在武力与智商上完全被对方碾压。
他慌忙捡起落在地上的木板,尽可能催动着双腿远离那尊杀神,然而此时,最不愿听到的声音还是叫住了他。
“喂!”
胡子男身体一紧。
“你真是太监吗,怎么会长这么多胡子?”
莫名的,一股深深的刺痛感扎在了他的心壁脆弱之处,士可杀,不可辱,在这一刻,他这些年所经历的所有不公与委屈冲上大脑,愤怒促使着他猛然张开僵化的下颌骨,喊出了那句让瞎子记忆一生的魔语。
“要你管,老子刚阉的,不可以?”
夏末秋初,风已渐凉,那身影渐行渐远,独留瞎子僵在原地,久久无法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