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势一日好过一日。
小院里的药香渐渐淡了,可弥漫在李冉心头的血腥味,却一日重过一日。
他时常独自坐在槐树下,指尖反复摩挲着青风剑的剑鞘。闭上眼,就是李府冲天的火光,父母倒在血泊中的模样,陈景敏那张扭曲狞笑的脸。正道?公道?这些字眼在脑海里翻滚,最后都被滚烫的恨意碾得粉碎。
父亲一生仁厚,待人谦和,庇护乡邻,换来的却是满门被屠。陈景敏阴狠毒辣,背信弃义,反倒活得逍遥自在。这世道根本没有公道可言,若守着仁义道德,最后连仇人的面都见不到,便会先死在无尽的算计与暗箭里。
他不再是那个锦衣玉食、心性纯良的李家公子。
从他亲手埋下父母尸骨的那一刻起,他就只剩一条路,以血还血,以杀止杀。
小院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也只是表面。
到了第三日,李雨绪肩头的黑毒尽数拔除,内力恢复了七成。王希壮得像头牛,毒伤刚有好转就嚷嚷着要练锤,被小权一顿臭骂,老老实实躺着。老周话不多,却把所有人的饮食起居照顾得妥帖。
这日午后,李忠终于从昏迷中醒来。
老人睁眼看到李冉,老泪瞬间滚落,挣扎着要行礼,被李冉一把按住。
“忠叔,别动。”
“少主……家主……夫人他们……”李忠声音哽咽,悲痛欲绝。
“此仇,必报。”李冉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冰,“忠叔,我爹生前,在金沙城内外安插的眼线、暗桩,你尽数告知我。”
李忠一怔,随即明白了李冉的心思,心中隐隐不安,却不敢隐瞒:“家主行事谨慎,早年为防不测,在城中布了不少人手……最关键的,是城东棺材铺的苏三娘。她明着是卖棺木的,实则是咱们安插多年的眼线,金沙城地下势力、江湖往来、杀手行踪,她都了如指掌。除此之外,城南赌坊的伙计、西门茶寮的掌柜、城郊驿站的驿卒,都是自己人。”
李冉默默记下,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意。
当日傍晚,他独身一人前往城东棺材铺。
金沙城,城东棺材铺。
铺子不大,门脸老旧,门口摆着两口黑漆棺材,阴气森森。老板娘苏三娘正坐在柜台后拨算盘,一身素白长衫,头上簪着一朵白绢花,虽已年老,但面容姣好,冷得像霜。
门帘一掀,李冉走了进来。
苏三娘抬眼,目光落在他背后的青风剑上,手指微微一顿,算珠发出一声脆响。
“苏三娘。”李冉站在柜台前,声音平静,“你是我爹的人。”
苏三娘没有否认,放下算盘,起身走到门口,左右看了一眼,将门板合上,只留一道缝隙透光。
“李府的事,我听说了。”她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节哀。”
“我不需要节哀。”李冉直视她的眼睛,“我需要情报。背叛之人的。”
苏三娘沉默片刻,转身从柜台下取出一本厚厚的账簿,放在桌上:“你爹生前让我记录的,背叛之人在金沙城的落脚之处、外围成员、往来商户、甚至帮他们通风报信的眼线,全都在这里。他本打算今年年底动手,没想到……”
“没想到他先死了。”李冉接过账簿,翻开,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眼神幽深,指节越握越紧,那些名字,那些住址,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关联,在他眼中,全都成了该死的罪证。“还有呢?”
“陈景敏虽已离开,但仍留下人手潜伏,还有不少依附她的地痞流氓、江湖败类,靠着她的名头在城中作恶。”
苏三娘又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推了过去:“这是联络信物。金沙城还有几个你爹安插的眼线,分布在不同的行当。拿着这个,他们会信你。”
李冉接过铜牌,揣入怀中,转身就走。
“公子。”苏三娘忽然叫住他。
李冉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你爹生前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冤有头,债有主。”苏三娘的声音很轻,“别让你爹在九泉之下,认不出自己的儿子。”
李冉没有说话,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苏三娘站在原地,望着晃动的门帘,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回到小院,沉默了整整一夜。
王希、小权看出他心绪不对,不敢多言;强子凭借混迹底层多年的直觉,嗅到了风雨欲来的血腥气,反倒有些跃跃欲试;李雨绪看着他孤冷的背影,心中叹息,却不知该如何劝说;陈林则守在一旁,看着他周身越来越重的煞气,心头的不安越来越浓。
他清楚地知道,一旦踏出这一步,就再也回不了头。
可父母的尸骨未寒,满门的冤魂未散,他再也无法克制。
几日后,众人伤势渐稳。
李冉不再提什么正道寻仇,只让强子凭着他的路子,和苏三娘提供的情报,在金沙城内外打探“背叛之人”的蛛丝马迹。但凡有半点牵扯;帮过忙的、递过消息的、受过恩惠的、甚至只是远远见过陈景敏一面的,一律记在名册上。
夜色已深,李冉走进屋内,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伤好了的,跟我走。”
王希第一个站起来,拎起赤霄镇岳锤,瓮声道:“少主,去哪儿?”
“金沙城。”李冉转身,青风剑在背后轻轻晃动,“杀人。”
强子眼睛一亮,搓着手跟了上去。小权看了一眼李雨绪,李雨绪没有动,只是沉声问:“少主,杀谁?”
“所有跟背叛之人有关系的。”李冉脚步未停,“一个不留。”
李雨绪沉默了。
他没有跟上。
陈林猛地站起身,追到院门口,却只看到李冉远去的背影。那个削瘦如竹的少年,正迈着不容置疑的步伐走去。
“雨绪叔,你……”陈林转头看向李雨绪。
李雨绪坐在门槛上,面色复杂,缓缓摇头:“少主变了。但他终究是少主,他要做的事,我不会拦。只是……”他顿了顿,“我也不会助他滥杀无辜。”
陈林心中一沉。
他没有追上去。
因为他知道,追上去也无用。
当夜,金沙城西市,一家不起眼的茶楼。
李冉带着王希、小权、强子,推门而入。
茶楼里没什么客人,柜台后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正低着头打盹。听到动静,抬起头,浑浊的眼珠扫过几人,最后落在李冉手中那枚铜牌上,瞳孔微缩。
“老陈头,你是我爹的人。”李冉将铜牌放在柜台上。
老陈头沉默片刻,站起身,走到门口,将门闩插上,然后转身,声音沙哑:“少主想问什么?”
“背叛之人在金沙城的据点。”李冉开门见山。
老陈头从柜台下抽出一张泛黄的地图,摊开,手指点了几处:“城北铁匠铺,表面是打铁,实则是背叛之人的联络点。城南胭脂铺,老板娘是背叛之人的外围成员。还有城西……”
他一连说了七处。
李冉一一记下,转身离开。
老陈头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次日深夜,城北铁匠铺。
铺子早已打烊,里面却亮着灯。四个男人围坐在炉火旁,正低声说着什么。
“杀!”李冉突然发号施令。
门被一锤砸烂。
王希拎着巨锤,当先闯入,锤风横扫,炉火四溅。
小权起初还有些犹豫,可一见李冉眼神里那股死寂的狠戾,也咬了咬牙,跟着出手。王希本就心狠,只当是江湖仇杀;强子更是无所谓,杀谁不是杀,跟着主子有饭吃、有靠山,便下手毫不留情。
小权身形如鬼魅,玄影追魂刺连点,眨眼间放倒两人。
最后一人惊恐后退,却被一只手从身后掐住了脖子。
李冉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冷得像冰:“背叛之人?”
那人拼命点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你们杀了多少人?”李冉问。
“我……我只是跑腿的……我没杀过人……”
“没杀过人,也是背叛之人的人。”李冉手指收紧,“咔嚓”一声,那人脖子歪向一边,软软倒地。
王希看着李冉的背影,握锤的手微微一顿。
小权眉头紧皱,却没有说话。
强子蹲下身,在那三人身上搜了一遍,摸出几两碎银和一块铜牌,递给李冉:“少主,这是背叛之人的身份牌。”
李冉接过,看了一眼,收进怀中。
“下一个。”
城南胭脂铺。
老板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风韵犹存,半夜被砸门声惊醒,上身赤裸,披着外衣出来开门,看到门口站着的几个黑影,脸色骤变,转身就要跑。
强子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将她摔在地上。
“饶命!饶命!”女人尖声求饶,“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帮他们传递消息,我什么都没做过!”
李冉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青风剑出鞘,剑尖抵在她咽喉。
“传递消息,就是帮凶。”
“不——!”
剑光一闪,女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强子松开手,女人的尸体瘫倒在地,鲜血顺着青石板的缝隙缓缓蔓延。
小权别过头,不忍再看。
王希沉默着,将锤扛在肩上,转身走出铺子。
李冉收剑入鞘,面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杀了一只鸡。
“走,下一个。”
城西杂货铺。
掌柜的曾为背叛之人藏匿兵器,还帮着打探过李府的防卫布局。
李冉一脚踹开铺门,青风剑出鞘,寒光乍现。
掌柜的吓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哭喊着自己只是被逼无奈。
李冉面无表情,寒光利落地抹过对方咽喉。
鲜血喷溅,他眼神都未曾动一下。
一夜之间,七个据点,十七条人命。
没有审判,没有犹豫,只有一个接一个倒下的尸体。
天快亮时,李冉带着三人回到小院。
李雨绪坐在门槛上,看着他们身上未干的血迹,没有说话。
陈林站在院子里,目光扫过李冉平静的脸,又扫过王希和小权低垂的头,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冉弟,你……”他开口,声音有些涩。
“我没事。”李冉打断他,语气平淡,“只是清理了一些垃圾。”
“垃圾?”陈林皱眉,“他们是人。”
“帮背叛之人做事的人,不配叫人。”李冉从他身边走过,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陈林站在原地,看着李冉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手指慢慢收紧。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越来越陌生了。
第二夜,是城南一个布庄老板。
强子查到此人曾给背叛之人制过蒙面黑布,虽只是生意往来,李冉连问都不问,直接破门斩杀。布庄老板妻儿哭喊求饶,他眼皮都没抬一下,青风剑横扫,两条人命当场落地。
小权手一抖,低声道:“少主,这……这只是家眷……”
李冉回头,眼瞳冷得像冰:
“背叛之人杀我全家时,可曾问过谁是无辜?”
小权哑口无言。
第五日,李忠能下地走动了。
他找到李冉,低声说了许久。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李忠出来时,脸色很不好看。
当天下午,李冉又带着王希、小权、强子出了门。
这一次,他们去的不是背叛之人的据点,而是那些据点的外围,与背叛之人有生意往来的商号、给背叛之人提供过帮助的家族、甚至只是租房子给背叛之人成员的房东。
一家绸缎庄,老板与背叛之人做过生意,李冉带人上门,将老板夫妇和两个伙计全部杀害。
一户普通民居,房主将偏房租给背叛之人成员,李冉下令灭门,连十二岁的孩子都没有放过。
强子在孩子尸体前停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跟上。
王希的锤,第一次在半空中顿住。
“少主,这孩子……”他声音发涩。
“他是背叛之人成员的儿子。”李冉头也没回,“斩草,就要除根。”
王希咬了咬牙,一锤落下。
小权站在门口,始终没有进去。他的玄影追魂刺,今夜没有沾血。
李雨绪没有跟来,但每一次都坐在小院里,看着他们带着满身血腥回来,沉默着,什么也不说。
此后几日,杀戮开始蔓延
靠着苏三娘与一众眼线的情报,李冉精准找上每一个与背叛之人有牵扯的人。
李冉不再分辨因果,只认一条死理:
与背叛之人有牵扯者,杀;
其家人亲眷,杀;
通风报信的探子,杀;
甚至提供落脚之处的农户、收过好处,为恶人开方便之门的小吏,杀。
稍有可疑者,宁可杀错,绝不放过。
到后来,情报渐渐模糊,牵扯越来越广。
有人只是远远见过背叛之人的杀手,有人只是无意中说过几句话,有人甚至只是与外围成员沾亲带故。
李冉不再甄别,不再犹豫。
街头卖消息的探子、给杀手治过伤的郎中、提供过藏身之处的农户、甚至只是收过几钱银子的里正……上至老者,下至稚童,只要沾了一点关系,尽数死在青风剑下。
他眼中只有复仇,只有血债血偿。
每一剑落下,都告诉自己,这是为李家满门陪葬的代价。
金沙城郊外,一时尸横遍野,血腥味数日不散。孩童的啼哭、妇人的哀求、老人的哀嚎,全都充耳不闻。
陈林终于忍不住了。
第七天夜里,他找到李冉,声音压抑着怒气:“冉弟,你杀的那些人里,有孩子。”
“孩子长大了,也会替父报仇。”李冉坐在院中老槐树下,月光照在他脸上,轮廓冷硬如刀削,“与其等他们长大来找我,不如我先送他们去见他们的爹娘。”
“他们什么都没做过!”陈林声音提高。
“他们活着,就是他们父母做过的事的证明。”李冉抬起头,看着陈林,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陈兄,你不懂。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我不想十年后,再有人来找我报仇,再死更多的人。”
陈林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怒火:“所以你就连孩子都杀?你和陈景敏有什么区别?”
李冉沉默了片刻。
月光下,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有区别。陈景敏杀我全家,我杀她部下全家。这叫一报还一报。”
“那不是一报还一报!那是滥杀无辜!”
“无辜?”李冉站起身,与陈林对视,声音依旧平静,却冷得像冰,“我爹无辜吗?我娘无辜吗?李府上下几百口人,哪一个不是无辜的?他们被杀的时候,谁替他们说过话?”
陈林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李冉转身,朝屋里走去,声音从黑暗中飘来,“别管我了。”
陈林站在原地,月光将他影子拉得很长。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胸口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碎裂。
又过了三日。
李冉的猎杀名单越来越长,手段也越来越狠。不仅是背叛之人及其关联者,连一些曾经与背叛之人有过一面之缘、只是吃过一顿饭的人,都被他列入了必杀之列。
强子路子野,从黑市买到了背叛之人外围成员的详细名单。李冉按图索骥,一家一家找上门去。
王希的锤,不再犹豫。小权的刺,不再迟疑。
他们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一夜之间,十几条人命从指间流过。习惯了鲜血溅在脸上的温热,习惯了尸体倒地时的沉闷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