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冉赤红的眼瞳缓缓褪去血色,露出布满血丝的浑浊眼白,黑发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猩红一点点褪回原本的墨色,只是发梢还残留着几缕淡红,如同未干的血痕。
不知昏睡了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李府的火海早已燃尽,只余下漫天灰烬与刺鼻的血腥气。
他猛地睁开眼,刺骨的寒意与浑身撕裂般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丹田空空如也,经脉之中还残留着蛊虫啃噬后的灼痛。昨夜的疯狂、亲人惨死、阿敏的狞笑,满门被屠的惨状,如潮水般涌入脑海,每一幕都扎得他心口剧痛。
“爹……”
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挣扎着爬起身,踉跄着走到李长风尸体旁,双膝重重跪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血泪早已干涸,只留下两道暗红的痕迹。滔天恨意并未消散,却不再是昨夜那等毁天灭地的癫狂,取而代之的是沉如寒潭的平静决绝。
他伸手,轻轻合上父亲圆睁的双眼,又将母亲的遗体拢至身旁,以仅剩的力气,在焦黑的府邸后院掘出浅坑,亲手将二老安葬。没有墓碑,没有祭品,只有一抔抔染血的黄土,掩埋了李家最后的温情。
做完这一切,他目光落在角落那柄被战火熏黑的长剑上,那是父亲的佩剑,青风剑。
剑身虽蒙尘,却依旧透着凛冽寒光。
李冉弯腰,紧紧握住剑柄,将青风剑背在身后,剑鞘贴着脊背,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清醒。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埋葬了他十七年光阴、如今只剩断壁残垣的人间炼狱,转身,一步一步,踏入了晨雾之中。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只知道要活下去,要复仇,要让陈景敏与她背后之人,血债血偿。
一路漫无目的地前行,从寂静的荒野走入热闹的集市。
人声鼎沸,车马喧嚣,叫卖声此起彼伏,与昨夜的血海尸山格格不入。李冉一身染血的破旧衣衫,背着长剑,面色惨白,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意,引得路人纷纷侧目避让。
腹中饥饿难耐,蛊毒虽暂歇,却依旧在蚕食他的生机,浑身虚软。鼻尖忽然萦绕开一股清甜的果香,他下意识转头望去。
街角一处小摊前,摆着竹筐,里面装满了鲜嫩欲滴的桃子。
摊主是一对兄妹。
哥哥约莫十八九岁,皮肤黝黑,身形单薄,正卖力吆喝;旁边坐着个少女,梳着简单的发髻,眉眼干净柔和,正安静地整理着桃子,一双眼睛清澈如溪,却始终沉默不语。
那是唐夏,一个天生不能言语的女孩。
李冉脚步顿住,心口猛地一抽。
从小到大,父亲最疼他,每到桃熟时节,总会亲自去后山为他摘最新鲜的桃子,看他吃得满脸汁水,笑着骂他小馋猫。
那是他为数不多的温暖回忆。
他走上前,从怀中摸出仅剩的几枚碎银,放在摊前,指了指筐中最大最红的一个桃子。
唐夏的哥哥连忙拿起桃子,用干净的布擦干净,递了过去。唐夏也抬起头,看向这个浑身是伤、眼神冰冷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怜惜,轻轻点了点头。
李冉接过桃子,没有说话,转身走到一旁的老槐树下,轻轻咬了一口。
清甜的汁水在口中化开,熟悉的味道瞬间涌上心头,鼻尖一酸,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他一口一口吃着桃子,目光空洞地望着远方,背影孤寂得如同风中残烛。
他不知道,这一面之缘,会在日后漫长的路上,成为照进他无边黑暗里的一缕微光。
吃完桃子,他擦了擦嘴角,将青风剑又紧了紧,继续朝着集市外走去,最终在一处废弃的山神庙停下,推门而入,蜷缩在角落,调息压制体内躁动的蛊毒。
另一边,陈林一行人昨夜跟着石佳乐逃至安全地带,寻了一处隐蔽的农家小院暂歇。
李忠重伤昏迷,就连李雨绪,右肩也结着一片乌黑瘀肿,昨夜混乱之中,硬挨了阿敏一记紫英掌,毒掌之毒早已渗入肌理,此刻每动一下都剧痛钻心,脸色更是青灰一片,却始终强撑着不提自身伤势。
王希胸口毒伤发黑浮肿,小权脸色苍白,丹田被阿敏一掌所伤,内力运转艰难,但他是唯一没有中毒的人。
杨文强蹲在角落,双手抱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他本是想跟着李冉混出个名堂,结果没两天就碰上了这种灭门惨案,心里早就后悔了八百遍,但此刻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
“不行,我必须回去找少主!”
李雨绪猛地站起身,右肩传来一阵钻心剧痛,身形踉跄了一下,肩头黑肿之处又暗了几分。
“雨绪叔,你身上还中着紫英掌的毒!”李雨绪猛地站起身,就要往外冲,却被王希一把拉住。“这毒拖延不得,你再强行运功,毒入心脉就完了!”
可他昨夜蛊毒发作,六亲不认,孤身一人在那狼藉之地,若是被杀手余党发现,后果不堪设想!我岂能在此苟且偷安!”李雨绪牙关紧咬,额角冷汗涔涔,一半是急的,一半是毒发的痛,“家主已死,冉少爷是李家最后一点血脉,我便是死,也要把他带回来!”
杨文强也攥紧拳头,上前一步:“我也去!我跟着冉少爷,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他带回来!”
众人争执不下,陈林盘膝而坐,紧闭双眼,眉心微微发亮。
他自幼心性纯善,念力纯正无暇,此刻强撑着重伤之躯,以诚心引动体内潜藏的本源之力,口中低诵。
金光自他周身缓缓浮现,一卷古朴无华、泛着神圣光晕的书卷凭空现世,书页无风自动,正是世间罕见的《武玄真经》。
“神书显化……”杨文强瞪大双眼,满是震惊。
陈林抬手,指尖轻点神书,书页飞速翻动,最终停在疗伤篇之上。一行行金字浮现,既载有紫英掌解法,亦有李忠所中毒刃的化解之法。
“找到了……”陈林松了口气,面色更加苍白,“紫英掌毒,阴寒腐脉,需内服清心草、七叶莲、金银花,外敷以断肠草汁配清毒散拔毒,鹿血为药引,引药归经,稳固心脉,三日之内可拔毒消肿。李忠的毒,需辅以断肠草汁与清毒散外敷,内服清心草汤剂,方可拔毒消肿。”
众人闻言,皆是一喜。
“我去!”杨文强立刻应声,“我路子广,跑得快,不管是集市药铺,还是深山峭壁,我都能找到!”
陈林点头,将两张药方与药引仔细写下,一并递给他:“万事小心,切勿打草惊蛇,我们在此等你消息,同时设法寻找你的主人。”
杨文强接过字条,揣入怀中,立刻转身离去采药。
而李雨绪心中牵挂不减,趁着众人不注意,强忍肩头剧毒剧痛,悄然离开小院,循着昨夜逃离的路线,一路往李府方向折返,一路打听,一路寻找。每走一段路,肩头便刺痛一阵,黑肿顺着经脉缓缓蔓延,他却浑然不顾,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李冉。
李府废墟之上,李冉前脚刚走,一道阴柔身影便踏尘而来。
来人一袭墨绿长袍,面容俊美得近乎阴柔,唇色淡红,眉目含烟,一头乌发以一根碧玉簪束起,垂落几缕碎发在耳侧。他步态从容,仿佛漫步在自家花园,而非一片人间炼狱。
正是五毒教北圣,叶北。
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身着墨绿服饰的弟子
叶北的目光扫过满地尸骸,眉头微蹙,带着一丝说不清是厌恶还是怜悯的神情。他缓步走向一处倒塌的偏殿旁,那里,杜飞的尸体静静躺着,胸口被掌力洞穿,早已没了呼吸。
他蹲下身,伸出两根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搭在杜飞的颈侧。片刻后,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他与教中南圣丁南一柔一刚,截然相反,一手回生蛊术,更是能吊人残命,诡秘无比。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瓶口用蜡封着。他用指甲轻轻挑开蜡封,一缕青白色的烟雾从瓶中袅袅升起,一只通体碧绿、细小如蚊的蛊虫飞入杜飞心口。
下一刻,诡异的一幕发生。
杜飞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竟缓缓重新搏动起来,胸口微微起伏,原本惨白的面色稍稍有了一丝血色。
叶北冷哼一声,抬手一挥,一道劲气卷起杜飞的身躯,纵身一跃,消失在废墟之中。
李雨绪一路打听,循着路人描述的“血衣黑发、背剑少年”的踪迹,从集市追到郊外,每走一步,右肩毒伤便加重一分,眼前阵阵发黑,却依旧咬牙坚持,最终在那座破败的山神庙前,闻到了一丝熟悉的、属于李冉的气息。
他心中一紧,强忍剧痛轻轻推开庙门,右肩伤口一阵撕裂般的疼,黑肿几乎蔓延至半条手臂。
只见角落之中,李冉背靠墙壁,闭目调息,青风剑横放在膝上,黑发微乱,面色依旧苍白,周身再无昨夜那等毁天灭地的煞气,只剩满身孤寂。
听到动静,李冉猛地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手已握住剑柄。
看清来人是李雨绪,又见他右肩乌黑肿胀、脸色青灰惨白,李冉握着剑的手骤然一紧,声音沙哑发颤:
“雨绪叔……你也中毒了?”
李雨绪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跪倒在地,痛哼一声,却依旧强撑着笑了笑:
“少主……属下可算找到你了……大家都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