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天气不寒冷,黑龙江尚未冰冻,欧阳清搭船来到黑水屯。这时他已是充军囚犯的身份,提了一个小布包裹,穿了套旧棉袍和破毡帽,在戍卒的押送下进入屯门。那是个灰暗色的军营,外边以木栅围住,踏进去有种阴森森的感觉,令人不寒而栗。
充军到荒凉的边境去做苦工,最能消磨壮志。在黑水屯中,见到的都是囚犯,一身破旧棉袍,一顶黑色毡帽,已成为他们的标志。个个脸上没有欢笑,在戍卒监视下劳动,过着漫长寂寞的岁月,不知道自已能否挨到刑期届满,释放生还。但他们的心里,却悲观得很,因为屯门外的一大片土地上,荒坟累累,都是死在这里的囚犯!他们饮食恶劣,营养不良,不是生病而死,便是劳累而亡,更有的是疯在自杀!所以大家到了这里,都绝望了,晓得自己将成异乡孤魂,不会再活着离去了。
胆大志豪的欧阳清,到任何地方都从不畏惧,但进了水屯也心怯。他还不是充军犯,要是真的发配到这里来服劳役,他真不知有怎样的感觉。
戍卒把他领到屯内中央的一幢两层楼的房内,这是那儿最考究的房子,是驻兵管带住的地方。欧阳清听安亲王说过,没几天,欧阳清就和里面的人熟了,里面有一个叫狗蛋的囚犯,和他关系也不错,闲聊中,当说起贝勒之死时,在场的人都听过。又问:“这贝勒死有余辜?呀,是谁干掉他的?可要当心鬼魂呀!”
狗蛋听了脸色大变,吓得浑身发抖,连忙扯扯他的衣角,暗示别说下去了。一面大声辩护:
“你胡说八道!贝勒是给毒蛇咬死的,哪有人害他!
“这不过是搪塞的话!”欧阳清冷笑道:“瞒不了人的!这儿一定出了什么事,有人把毒蛇放到贝勒的炕上去,结果这家伙就一命呜乎!这方法干掉他,真妙呀!狗腿子再精明,也查不出凶手来!哈哈……“
狗蛋急得头上青筋暴露,因为有好些囚犯都在望着他们。
狗蛋忙站起来,硬拉了欧阳清就走,道
“躺了很久啦,我们还是走动走动,活活筋骨!“
他拉着欧阳清离开众人,走到冷落的地方。
“怎么啦?我说错了什么吗?”欧阳清问。
狗蛋注视他,问:“你以前有没有吃过官司?“
“没有。”欧阳清反问:“这有关系吗?
“你该学学在这儿活命的方法。狗蛋道:“第一是不要管和自已没有关系的事。”
“这是很重要的么?”
“是的,很重要!少管闲事!“狗蛋点头。
“你好象很害怕,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狗蛋大不以为然的瞪他,气恼地道:
“我已说过,要活下去,就不要再问了!“
欧阳清抓住狗蛋的棉袍,把他提起来,紧迫追问:
“狗蛋,这有什么可怕的!你告诉我,我又不会传说出去,这件命案到底是怎么回事?”
狗蛋的身体笨重,但欧阳清仍是把他提得双脚差不多离地。狗蛋急得冷汗直流,只是摇头哀求:
“不要逼我这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有什么不对吗?“有人在后面发问。
阳清有一阵阴冷的感觉,这是危险的预感。他放下狗蛋,慢慢地转过身去,有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身后。看身上衣着,知道他们都是囚犯。
两人踏一步上前,分两边傍着欧阳清。其中一人问:
“狗蛋,是他欺侮你吗?”
两个人都是打手型的人物,欧阳清不怕,但如果动起手来,谁知道还有多少帮手来围攻?
狗蛋迟疑一下,露出一副可怜相,害怕的摇头。
“没有,没有!我和他是朋友,刚才在开玩笑。”
他上前伸手揽住欧阳清的肩膊,以示友善。但其中一个先揽住狗蛋的肩膊,把他拉开了。
那人强迫着狗蛋,拉他就走,道:
“我们那边去走走,有几句话要对你说。“
“这……这……”狗蛋急得脸色修白,身不由主的跟着他走。
另一个拍拍欧阳清的肩,冷冷地警告他:
“嘿!这不是你的地盘,不要乱动手!嘿嘿……“
说完话,便转身跟上他的同伴,拉扯住狗蛋离去。
欧阳清呆呆地看他们走开。他想继续调查,忍住了心中怒火,暂时不和他们打架。但他肯定的相信,这两个人的出现,和那件贝勒案有关。
欧阳清刚才故意提起寿德贝勒之死,是在试探有什么反应,希望有人吐露真相,使他多知道一些。没有想到反应是那么强烈,这件事大家都噤若寒蝉,提都不敢提!
怪不得在昨天晚上,欧阳清和狗蛋闲谈,提到他去服侍贝勒,烧柴热炕的事,狗蛋顾左右而言他,不肯搭腔多说一句话。可见有一种很大的看不见的势力,压制住了这件事,不让他暴
露内幕。
这是什么呢?欧阳清不知道。但已预感到情况渐渐严重,他要面临挑战。
这一整天,欧阳清在屯外伐木的工地上,再没有看见狗蛋,且又发觉整天有人在注视他!这监视的目光,不是戍卒,而是以外的人!
晚上,他回到房内,看见狗蛋早回来,躺在地上睡觉,他的脸色变得更苍白了。欧阳清打量他一下问:
“狗蛋,有什么不对吗?”
“不要和我说话,你当作不认得我!”
说完他缩入破棉被中,蒙头睡觉。欧阳清拉开他的棉被问:
告诉我,究竟今天发生了什么?”
狗蛋恨恨的看他,没有回答。欧阳清提醒他:
“快说!你是吃过我的苦头的!”
“你打死我吧!反正你们会逼死我,动手吧!不如早一天去见阎王”
欧阳清突然揭去他的棉被,一手拉开狗蛋身上的衣袋,看见他的肋骨有几处客瘀青。
“他门打了你?“阳清吃惊的问。
狗蛋看也不看他,转身睡觉,道:
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要睡觉!
告诉我,到底为了什么?快说呀!
“……”狗蛋闭口不言,毫无反应。
欧阳清猜得到,那两个人一定把狗蛋拉去“教训”了一顿,叫他不要多嘴!狗蛋怕他们,一定怕过于欧阳清,因为他们人多,又是黑水屯的恶势力,在这种情形下,他是什么都不告诉欧阳清。反正他抱定必死之心,坚拒到底。如果不说,欧阳清未必杀他!
欧阳请只好放了他,上炕躺下,感到浑身不自在。狗蛋是受过“教训”了,那么这“教训”什么时候会降临他的身上呢?
欧阳清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从这天起,再没有人碰他了。狗蛋也不再和他说话,且尽量躲避他,不和他在一起做工吃饭。相信如果自己能做主的话,早就换一间房和欧阻清分居了。
这不是欧阳清所想要的,他不是要太平,而是要变故,希望有人来欺压他,恐吓他,这样他便可找到线索了。但是连那两个警告过他的人,也对他不理,就象没有见过他似的。
欧阳清展开交朋友的活动,和别个因犯拉交情、说话。但当他提到那件命案,对方便沉默下来,默默的走开了。以后这个人就如哑巴,不再对他说话,甚至不再招呼、理睬了。
没有人愿意谈这件事,欧阳清也不强迫他们谈。他不想让这些人也像狗蛋一样,遭到无情的残酷的“教训”。
如此过了四天,欧阳清在黑龙江畔做工,和其他的充军犯一样,把砍下来的树木,据成一段段木柴,运入屯营内贮藏,以便冬季来临时点火取暖。有个戌兵悄悄地走近他,在别人不注意时,递一张小纸条给欧阳清,又走开了。
这戍兵是安亲王安排的,担任联络工作。欧阳清看了小纸条,将它新碎。推说要去大便,独个几走向树林。
他进入树林不远,听得“格格”的笑声,一个年轻小伙子,穿一套鹿皮猎装,自树顶上跳下来,站在他的面前微笑。
不用说,欧阳清认得他,是玉格格!她关切的道:
“我很不放心你到黑水屯来!不知道做充军的囚犯,过得如何?
“哈!好极了,和在京里住舒服的大客栈,吃最名贵的菜,上八大胡同玩乐一样的快活!
“胡说,别开玩笑了!玉格格笑得那么开心。
“你来探望,至少我还活得好好的。我想,你不远万里而来,不单是为了看我吧?
玉格格点头承认,道:“是的,爹要我来,希望有好消息告诉他。“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好消息。欧阳清把狗蛋的事,说了出来。他将已探听出恐吓的两个人姓名,也告诉了她。
“我看,该向这三个人下手,审问一审!玉格格说。
欧阳清皱眉头,道:“如果抓起来审问,那不是太明显了,以后我怎样再查案呢?“
“但这三个人至少知道控制黑水屯囚犯的头子呀!找到了这个人,案情就明朗了。“
“假如狗蛋和这两个人都不知道什么,供不出有用的线索,你总不能杀他们。“欧阳清说:“但当你再放他们回来,我的清醒很尴尬。固为我的身份已完全暴露,人人都知道我
来干什么!“
玉格格在他脸上轻轻摸一下,笑道:
“他们不会再回到这里了,也不用杀他们,反正沿黑龙江畔,有好多个像黑水屯似的充军囚犯营,只要把他们调到别的地方去,不就得啦!“
欧阳清摇头。“我还是不赞成!你回去劝劝老王爷,不要那么急,再给我一点时间,看看有什么发展。”
“你等下去也是浪费时间!这几天他们不理睬你,就是不信任你,再等久些,他们仍是不信任!”
“也许我能另外想办法!”欧阳清说。
“家父的意思是速战速决。假如狗蛋知道内情,那么这事马上结束,你也用不着再耽下去了。”玉格格柔情万千的说。
“我很想你,也希望你快出来,我睡在你的身边,紧抱着,真是甜蜜呀!”
“我也不希望长住在这儿。但事情要办得完美,欲速则不达,还是多给我些日子吧!”
欧阳清的心中,另有原因,是不想把真相直接给文裕取得,如果这样,他无法向陈武交代。
你还有时间,就算我用最快的方法,把消息传到京里,取得回音,也要花些日子,你就尽量利用这时间吧!”
欧阳清叹了口气,问:
“好吧,我就尽快的侦查。我要的东西带来了没有?“
玉格格点头,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递给他。
欧阳清连忙打开,里面是一条卷起来的布条,布内夹层中有各种不同宽度的小布袋,在里面不知装着什么。他脱下衣服,把这布条紧缠在自已的肋骨上。这布条颜色和皮肤相似,绑在身上粗看不易发觉。
这布条里面是欧阳清的防身武器,在他押解赴黑水电屯时,经过例行的搜身,藏着一定会被查出,所以他没有携带,现在则情形不同了,他有了这些东西,也较安全了。
欧阳清穿好棉枹,对玉格格道:
“我们谈话很久了,也许会引起别人的疑心。你还是走吧,以后不必再来我这儿看我了。”
玉格格顿足,恼恼地道:“啊呀!你怎么赶我走呀?
“这儿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听我的话,快回去!“
玉格格无奈,依依不舍的走了,又回过头来问:
“你有什么话要我转告家父么?”
“现在没有。我希望很快办完此案,能够出去见你。”
好!我也这样想。你在屯里一切小心……”
玉格格走了,欧阳清走出树,又回到囚犯群中,继续砍木柴。
狗蛋也在砍柴,当欧阳清回来的时候,只有他停下手中斧头,瞥他一眼。其余的像没有看见他似的,埋头做工。这冷漠的情况,欧阳清觉得异样,心中有了不祥的预兆。
他不禁暗自思量,有什么不对劲呢?但想不出来,只好若无其事的继续伐木。大家仍是不理睬他,连看都不敢看他。而狗蛋的眼光,偶然和欧阳清眼光接触,他发觉狗蛋眼中充满了忧虑不安。
这哑谜到了晚上オ揭晓。晚饭后大家回屋睡觉,欧阳清在炕上,正在考虑怎样探听内幕,狗蛋却先开口了:
“我有一件事情想告诉你,你听了不要吃惊,更不可以说是我说的,要是如此,那是对不起朋友了!“
“什么事呀?欧阳清问。
“他们要杀死你!”狗蛋严肃认真的说,声音放得很低,怕给人偷听了去。“这事屯内人人都知道!“
“喔……谁要杀死我?
“我不知道,我只是听说。大家交头接耳的在传说。你是个好人,死了太可惜,但我也帮不了你的忙。你自己当心,自己想办法……“
“谢谢你告诉我这消息,但为什么他们要杀死我呢?“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来这里究竟干什么?”狗蛋道:“但你已露出了破绽,逢人老是询问那件命案是你送命的原因!“
“噢?这是不能问的?问了就送命?他假装不懂的问。
“在这里,有些人势力很大的,触犯了他们,就是死。哼!就是屯里的军爷们,也救不了你的命。”
“谁有这样大的势力呢?”欧阳清问。
“我不知道,你也别问,因为知道得越多,送命也越快。”狗蛋道:“我们朋友一场,才说给你听。”
欧阳清跳下炕来,执住他的衣襟,狠狠地威胁道:
“你是知道的,只是不背说出来。那个人是谁?哼!你敢不讲,我现在就干掉你!”
狗蛋脸色悲惨,毫不反抗,眼睛中充满泪水,道:
“我真的不知道,而且就是我知道,也不能说!你要杀死我,请动手吧!至少比让他们折磨我死,舒服一点。”
“打你的两个人,是他们的人吗?”欧阳清问。
狗蛋点头。“这只是两个小脚色,打手。“
“这怎么回事呢?这里怎会出现秘密的势力呢?
“我不知道。”狗蛋苦恼地看着他。“我充军到黑水屯来,已经两年了,也是后来浙渐明白,有人暗中控制了一切。要是哪一个不听话,就得躺在屯栅外的坟场内去。“
“寿德贝勒为什么来黑水屯?怎么死的呢?
狗蛋害怕得很,猛摇着头,沙哑的声音更低了:
“你怎么又问了?我不知道!唉……请不要问。”
欧阳清不肯就此放过他,紧迫地追问道:
“如果我快要给人害死,至少你要帮助我,让我得到死里求生的机会!告诉我一个人名,或是一条线索,也许我能先发制人。我对天发誓,决不告诉别人是你透露的!
“不!不!我不知道,不要再问我了”狗蛋紧闭住嘴巴。
欧阳清端详了他一下,心想用别的方法诱他开口,道:
“假如我有办法,使你明天调到别个屯寨去,不受这儿的恶势力威胁呢?”
“你在哄我?”狗蛋难以置信的凝视他。
欧阳清的手到棉袄里一摸,再伸出来搁到他的脸上时,手中已握有一把寒光闪闪的尖刀,刀锋薄得如纸,可以立即杀死狗蛋。他狞笑的道:
“这不是骗你的吧!我若是没有办法,怎能弄到这个?”
狗蛋睁大眼睛,望着尖刀,呐呐地道:
“我……实在不知道,即使你宰了我,我也说不出什么来……“
“你知道什么就告诉我什么吧!”欧阳清道:“寿德贝勒是怎么死的?事前你听到风声吗?“
狗蛋点点兴,苦恼道:
“唉!你我一定要说出来,反正我这条命是豁出去了。但我只能讲我知道的,很少很少的事。”
“不管多少,只要你把知道的说出来就成。”欧阳请收起刀子。因为狗蛋已经开口,他会继续说下去。在没有刀子威胁下,气氛比较友善,也许会更乐于提供消息。
狗蛋抓着光秀的脑袋,想了想道:
“这个贝勒为什么来黑水屯,我不知道,但当他来到的前一天,我们已得到风声,也不知道谁传出来,总之别人告诉我,我又告诉别人,这儿将要发生事情了。
但将发生什么事情?大家又迷迷糊糊,不十分清楚。总之,这绝不是普通的小事,否则消息不会传得那么快。
寿德贝勒来了,他为什么来黑水屯,大家也懒得去探听。眼睁睁的看着这个肥胖如猪的家伙,搭船来到码头,在官兵前呼后拥下进入屯内。管带叫我们全体人犯,分作两排,站在寨门口欢迎。”
“是坐船来的?欧阳清问。他心中在想,安亲王说他儿子打猎迷途入黑水屯,这话完全不对,因为从没有人坐船行猎,可见寿德贝勒是有目的的来到黑水屯。但他来做么?还不知道内幕。
狗蛋点点头,道:“是的,坐船来的。管带把他当老祖宗般的看得,让出自己的住宅,给寿德贝勒和他带来的人居住。且抽调了很多人去服侍他!倒霉的我也被喊去,做贝勒房间外烧暖炕的事,一天之内日夜不停,要把暖炕烧热,好让这个贝勒躺在炕上不受冻。
我的工作很简单,只是不断的将木柴塞入炕下炉灶中燃烧,不让炉火熄灭。炉灶的口在房屋外边的后院中,我就得先在后院内,日夜烧柴。白天还不去说它,到了晚上,这儿冷得要冻死人!要我守在后院受冻,又不准睡觉,这真是很苦的差使。
虽有炉灶散发的热气可取暖,但在晚上我仍是冻得不住发抖。心想:在房内的贝勒暖洋洋的躺在炕上睡觉,真是恨老天爷不公平,为什么他有那样好命?我为什么要为他整夜的挨
冻受寒?
寿德贝勒有时出去,率领了跟从在黑龙江边蹓它跶,回来后就关在房内抽大烟。如此过了三天,并无离去的意思。我们很奇怪,黑水屯又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这个王孙公子住在这儿干嘛呀?
欧阳清微笑道:“问得好!你们恐怕不会猜出他的来意吧!
狗蛋又道:“别说我们猜不出,连管带也莫名奇妙!他只是奉命招待这个贝勒,正希望他及早离去哩!
到了第三天清晨,我实在太疲倦了,靠在火炉边打盹。正睡得又香又甜,突然听得有人大声高叫:“来人呀!蛇!蛇!蛇呀……“
我给这声音惊醒,抹抹眼睛观看四周,悄悄的毫无动静。
以为是听错了,打个哈欠还想睡一会。
突然又传来凄厉的叫声:“毒蛇!来人呀!毒蛇人呀……“
那声音十分惊恐,我听得真切,跳了起来,想弄清谁在叫喊,但见贝勒打开房门冲出来,后脚还没有跨出门,已倒在地上了。我清楚的看见,他的脸上有血痕,面色恐饰,眼睛张得大大的倒下去了。
这时,他的跟班和伺侯的官兵都闻声赶来,发现贝勤已死,是给毒蛇咬死的!在房间内暖炕上,竟发现三条毒蛇,让官兵用刀砍死!
这真是惊天动地的事1我们心中明白,前几天的传说,原来就是要出这件事!
这里附近的山里,有毒蛇吗?欧阳清问。
“有!很多很多……要是不小心碰上了,咬了口就没有性命!“狗蛋好心的叮嘱:“所以你也要多留心!“
“杀死的毒蛇,是附近山里的么?“
“是的,这毒蛇叫‘花姑娘”,蛇身有白色小花朵斑点,是最毒最毒的,一看就知道!”
“三条毒蛇怎么在炕上?欧阳清问。
“我怎么知道!”狗蛋瞪他一眼说:“管带和查案的官员都追问过,没有人晓得……“
“是不是在这种天气里,毒蛇会进入房内?
“有时会的……因此查案的官员就此结案,不了了之,这帮了管带一个大忙,否则连他的差使都会丢掉!
欧阳清暗想;这并不是不了了之,而是不想公开的追查,所以暗中请他来。
“你还知道别的事吗?
狗蛋摇头:“我只是个烧柴的,虽是第一个看见贝勒之死,但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再盘问,我也回答不出来。“
欧阳清转换了问题,继续发问:
“命案发生后,为什么大家都不肯谈它?“
“这……”狗蛋有所顾忌,不肯直说。
“你还是老实说出来,我保证你不会出事,立即调到别个屯内去!”欧阳清再度向他拍胸膛。
狗蛋想了想,谲笑地道:“因为大家都想活命呀!”
“怎么,谈这命案会死?是哪一个警告大家,不淮谈呢?”欧阳清追问得很紧。
“我…不知道。”狗蛋迟疑一下回答。
“又是不知道?”欧阳清冷笑,表示不信。问道:“总有人对你警告,你才知道这是不能谈的事情呀!”
“没有人警告过我。”狗蛋说:“这是风传,在大家耳语中把消息传播出来,好象贝勒来以前,大家知道将要出事一样。没有人能清楚的说出来,这话第一个是由谁口中说出的,我真的是不知道。”
盘问至此,已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欧阳清相信狗蛋,他只是个微小的可怜虫,不会接近幕后控制充军犯的神秘人物,提供的情报有限,但他仍不放弃追查,又道:
我可以放过你,但我还要问你,你一定要回答,不准推托说不知道!在黑水屯内谁是罪恶的,控制你们的人?“
狗蛋仍是摇头“……“
“你不晓得?还是不敢说出来?”
“我是不晓得,但……狗蛋压低声音,怕给人听见似的说:“是有那么一个老大,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因为往日最狠的人,现在也不敢再摆出威风来,屈服在他的势力之下了!
“那么,过去最狠的人,是哪一个呢?
狗蛋很害怕,考虑了很久,在欧阳清耳边低声道:
“他叫……黑熊。“
“你凭什么说黑熊给另一个比他更狠的老大摆平了呢?
“这……不用说的,黑熊失去了老大的把椅,就不敢作威作福的欺侮人了。屯里的人眼睛雪亮,大家立即发觉,老大已换了人。可是这个新的老大一直没有露面,而他的力量却控制住每一个人,大家见了害怕,不敢不听话。”狗蛋说。
“这新的老大有那么大的力量,必然有人知道,或是给人发觉他是谁吧!不可能永久的躲在幕后。”欧阳清怀疑。
狗蛋却坚持他的话,道:
“真的无人知道!这才可怕哩!大家都不敢乱说话,害怕身边的人,可能就是老大,那岂不遭殃么?
欧阳清对黑熊发生兴趣,心想这个人败在新老大手下,必然比狗蛋知道更多内幕,可能认得这禁止谈论命案的神秘的
人物。就问:
“你说说以前黑熊为什么是屯里最狠的恶人?“
“他是个判终身充军的杀人犯,会些拳脚功夫,当过“胡子……普通七、八个人也打不过他!”
“胡子”就是关外的土匪,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硬汉。再加上一副好身手,自然成了黑水屯过去的老大。像这种恶汉到会给人收服,可见新的老大有多大本领了。
欧阳清总算问出一点头绪。狗蛋担心的道:
我晓得你会去找黑熊。我只求你一件事,就是在他面前,千万不能说出来是我说的。总之,不要提起我的名字。”
“我当然不会提你的名字,我已答应这事不牵涉你。
他们的谈话中断,沉默下来。欧阳清在沉思,分析这些事情。狗蛋畏缩地道:
“嗯……嗯……刚才你说,把我调离黑水屯,这是真的吗?“
“是的!我可以向你保证。不过,他们调走你时,是会向你盘问这件事情,要你直说出来。
“这……”狗蛋怕得脸色都变了,道:“会用刑么?
“要是用刑,你要咬紧牙关,忍住痛苦的熬过去!不要把告诉我的话,说了出来。因为他们不会为你守秘密,会泄露出去,说是你供的。那性命就难保了!“
那……那……”狗蛋额上汗水涔涔,浑身发抖,一时说不出话来了。
“你如果不说,就保住了性命。因为他们只是逼供,还不会杀掉你。”欧阳清说。
狗蛋很感激的点头,道:“我会熬住痛苦,绝不说!”
欧阳清不放松,继续的追问下去:
告诉我,寿德贝勒在他的死前有什么特别的情况?你也许自他和别人说话时,或自别人口中,听到什么值得注意的话?”
狗蛋不住的搔头皮,想了又想,道:
我虽在他的屋外相隔那么近,但贝勒的眼睛是生在额角上的,从来不看我一眼,也无从和他谈话。至于……他和别人谈话,偶尔是听到一两句不知道是否重要。在他死的前一天晚上,他很焦急,在房内不断的拍桌子骂人,说急着要和他
的“老子“联络,也许跟班的人没有办好,贝勒就骂人,斥责他们不中用。
“寿德贝勒的老子”,那就是安亲王文裕。
他有什么要紧的急事,要联络安亲王呢?欧阳清问狗蛋。
“这……我不知道。但是听他骂人的话中,连他的“老子“也不放过,都骂在里面!贝勒一直在抱怨,黑水屯太苦了,简直是充军嘛!因此怨恨“老子“不该派他来这儿吃苦!“
“唔……那他是在这儿发现了什么,或是感到自己生命有危险,才急于要和他父亲联络,想赶快离去?
狗蛋摇头:“我不知道,没有在他骂人的话中听到。”
欧阳清抚着自己的下额,沉昑了好一会,自言自语道:
“要是你杀了个人,你该如何?”
“我?'狗蛋被问得莫名其妙,手指点着自己的鼻子:“那还用说,赶快溜走呀!“
“现在情况不相同。那个杀害贝勒的凶手,看来并没有溜走,仍在黑水电内!这又为什么?”他问着自己,希望找到答案。
“你怎么猜测凶手没有走,仍在黑水屯?”狗蛋问。
“事情很明显,那个凶手就是控制黑水屯的神秘人物,或是他们一帮中的人。他杀死贝勒后,要是离去了,就不会再控制你们,不准讨论命案和透露任何消息。可见,他是没有走。”
头脑简单,不大用脑筋的狗蛋,变得聪明起来,大手掌拍脑袋,醒悟的道:
“有道理!凶手是没有走!一定是我们中的一个!他判了很长的刑期,或是终身流放,困在黑水屯内,怕事情泄露,因此严厉禁止大家谈论。“
欧阳清笑笑,他只同意狗蛋话中的一点,这个人是充军犯。至于他不走是因刑期未满,那是难以相信。因他能制服黑熊,可见武技精深,是个不平凡的高手,如果他想离去,黑水屯的寨墙是困不住的,可以随时溜走,绝不会顾到刑期问题,在这里守法的服劳役。
那么,他的不走另有原因。在这儿还有未完成的任务,是最接近情理的推测。但他有什么任务?好象他为什么杀寿德贝勒一样,欧阳清一头迷雾,弄不明白。
再说,但凡是个普通的凶恶之徒,都有英雄主义的色彩,做这批亡命的“老大”,认为很有面子,会公开亮相,到处宣扬,摆出“老大”的架势来。但这个人却不公然露面,一直隐居在幕后控制,以阴险手段使屯内究军犯个个怕他,这种做老大方式是反常的。欧阳清阅历丰富,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神秘人物。
他为什么不肯露面?必有特殊原因,欧阳清猜不出来,难以了解内幕。
他怵然心惊,提高了警觉。因为目前他是站在明亮之处,和一个躲在黑暗中看不见的凶手搏斗。且这个人阴险狠毒,武技高超。这危险局面对欧阳清十分不利,他防不胜防,随时可能遭到暗箭的伤害,
他必须立即把这个人找出来,但怎么入手呢?
“唔……我该找黑熊,他知道得比你多。“欧阳清道。
“你最好先想办法,保住自己的性命!”狗蛋提醒他:“他们要杀死你。“
欧阳清一拍胸膛,露出狞笑道:
“我不怕死。且我不是个容易被杀死的人!
他口中如此说,心中却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在暗中的敌人,可以用任何方法取他性命!
再说,欧阳清就算本领高强,但总要休息睡觉,在他眼睛闭上,在做梦的时候,只要放一条“花姑娘”在他的炕上,在毫无防备中将被蛇咬死!
因此,在今后每一分钟内,他都有生命危险,随时会死!自然,欧阳清现在若想脱离险境,只要暗中通知安亲王,就可离开黑水屯。文裕已替他安排妥当,有两个监视人犯的官兵,负责和欧阳清联络,如果情势实在紧急,他通知两人中任何一个,这官兵马上报告管带,把欧阳清调出去。
但要是这样做了,他就不能再进黑水屯继续侦查,一切自认失败。所以欧阳清暂时不愿意走这一步撤退的棋,只有冒险的再查下去。
“唉……”欧阳清叹口气,躺在炕上道:“好了,我们今晚不多谈了,还是睡吧!“
很久之后,欧阳清以为狗蛋已睡着了,但又听得他说话:
“你知道吗?我实在很后悔,告诉你那么多,如果……给他们知道了,我就完了……“
除非他们在偷听,不然,绝不会知道,我可以保证。”
“希望如此……”狗蛋歇了一会,又好奇的问:“你为什么要查这事呢?象贝勒这种作威作福的人,听说做过不少坏事,给毒蛇咬死,是报应呀!”
“喂!喂!”欧阳清警告他:“你忘了你做人的宗旨了?不关你的事,最好不要知道得太多。”
狗蛋经他一提醒,连话也不敢再说,不久就听到他的鼾声,真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