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年前的秋日，宫中枫叶已红，火红的落叶铺满地面，宛如战士的鲜血；而遥远的边城，已是尸横遍野。
景平帝立于树下，看着这满地残红，目色沉凝，眼前仿佛浮现出边城将士们浴血奋战的身影。
那些红是那样的刺眼。他双手紧紧握拳，仿佛在向远方亡魂承诺：“将来，朕定要荡平和野，为诸将士报仇！”
身后传来小太监尖细的通报声：“皇上，李将军到了。”
景平帝回眸，看向此时一脸憔悴的李冰河，缓步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爱卿，辛苦了！”
李冰河拱手一礼，道：“为君分忧，是为臣本分。”
景平帝负手而立，看向李冰河，开口道：“此时前线战事吃紧，李将军此前征战荒山八部，军功赫赫。如今轩辕连失两城，还望李将军此去，能为朕夺回城池。”
“微臣定不负圣恩！只是皇上，微臣有一事要禀。”说着，李冰河跪了下来，声音沉痛。
景平帝扶起他，问道：“李将军有何事要禀？”
李冰河拿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沉声道：“臣要弹劾丞相卫聪，通敌卖国！”
景平帝接过密信，眸光闪烁不定。他将密信展开，略看几眼，便淡淡道：“李将军忧国忧民，固然可嘉，但你手中并无卫相通敌的实证，仅凭驻守阳和的几个手下所言，便咬定卫相通敌，未免太过草率。”
“皇上！臣的心腹在阳和城亲眼看到卫相与贼人勾结。臣相信自己的部下，也请皇上相信微臣！”李冰河再次跪地，重重磕了一头。
景平帝转身，负手而立，冷冷道：“朕相信卫相不会通敌卖国！李将军且专心前线战事，此事休要再提！”
李冰河无力地又磕了一头，满目悲痛：“臣定当为陛下守住江山，也定会让乱臣贼子伏法！”说罢，起身离去。
他的身影在萧瑟秋风中显得那般孤清，秋风卷过，红叶纷飞，好似在预示他终将倒在血泊之中。
转眼到了景平二十二年冬天，纷飞大雪中，一名传令兵踩着厚厚的积雪，滑跪在景平帝面前，声音激动得嘶哑：“皇上！胜了！我们胜了！绅玉城，被李将军守住了！”
“好！李冰河好样的！”景平帝激动地望着白茫茫的天地，泪水滑落，流进他干裂的嘴角，顺入唇齿间——那是咸涩的，但在他此刻尝来，却比蜜还甜。
“听闻李夫人即将临盆，李将军得了您的恩准，正快马加鞭往回赶呢。他还让人传话，此番回来，除了陪夫人待产，更有要事务必面呈皇上。”那传令兵说话时也喜极而泣。
张顾絮站在丞相府正厅内，静静听着这段往事，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绅玉城既已守住，是否证明轩辕未必非和谈不可？”
卫聪浑浊的双目中已有泪水涌出，他重重地点头道：“是。绅玉城守住，且击退敌军上百里的捷报传回轩辕后，皇上已动了暂缓议和的念头，我也被连夜召回了京城。可是……”
“可是和野国不肯善罢甘休了。”卫毅之接口道。
卫聪看了眼自家儿子，点头道：“不错。战败或暂缓和谈，对和野皆无好处。尤其是李冰河此番回京，手里还握着我当初在阳和城与和野密谈的亲笔信件。”
张顾絮沉沉叹息了一声：“这便是和野细作在邬水河畔伏击李冰河的原因。”
卫聪坐回椅上，饮了口茶，缓缓道：“没错。杀李冰河，于和野有百利而无一害。一来，可除却一个劲敌；二来，在他们眼中，我便是通敌卖国之人，与我交好，对和野大有裨益；三来，他们仍想兵不血刃地拿下绅玉城，和谈于他们有利，绝不愿生变。”
张顾絮已知自己想要的答案，拱手一礼道：“多谢卫伯伯如实相告。”
卫聪凄然一笑，已是老泪纵横：“此事老夫已瞒了多年，如今一切，皆与当初构想截然相反。荒山战乱未平，和野细作未除，老夫对不起李将军，对不起杜副帅，更对不起死去的数千风雷军！今日李家那小子若要为父报仇，老夫甘愿一死谢罪！”
张顾絮柔声安慰道：“卫伯伯，当时轩辕处境艰难，您主和亦是盼着百姓能安稳度日，只是立场不同，错不在您。我虽与那位相识日短，但卫大哥、八皇子皆愿与他倾心相交，我相信他定非黑白不分之人。”
卫聪没有说话，只是垂泪回首前尘。一旁的卫毅之却突然开口：“爹，您刚才说对不起杜副帅？他不是逛青楼时……”
张顾絮瞪了卫毅之一眼，似是责怪他在此刻不该多言。
卫聪垂首继续说道：“此事，还是当时和谈时，和野使臣告诉我的。”
景平二十三年三月初八，苏沪城夕湖畔，杨柳低垂，似在私语。画舫舱内，和野使臣冲卫聪笑道：“卫丞相，阳和、东宇本已是我和野囊中之物，您用‘租借’二字，恐怕不妥吧？”
“是，是，是。但这已是我方能给出的最好条件了。为了给贵国争取最大利益，老夫已担尽骂名。去年底绅玉一战，贵国想必也看到了，若再继续打下去，对你们未必有利。”卫聪看着和野使臣，脸上挤出一抹谄笑。
和野使臣从袖中取出一木匣，推到卫聪面前，似笑非笑道：“卫丞相为我和野利益奔走，我等自然也要为丞相扫清障碍。和野对您如此厚待，您觉得这和谈之事，当如何决断？”
卫聪打开木匣，瞥见匣中密信，眸光一黯，凝声问道：“此信本就该在你们手中，你如今拿出此物，是何意？”
和野使臣站起身，踱了几步，回身冷笑道：“李冰河的部下从我处盗走密信，他又将信转交给了杜厉生。若非我们在风雷军中埋有眼线，险些就被李冰河骗过去了。”
“是你们杀了杜厉生？”卫聪放下木匣，霍然起身问道。
“这是在为和谈扫清障碍。卫丞相应当清楚，李冰河一死，轩辕军心已乱，再打下去对轩辕绝无好处。和野内部武将皆赞成继续开战，唯有首相大人与卫丞相一样主张和谈。对首相大人而言，此次和谈势在必行，但最大的利益其实不在和野，而在轩辕。”和野使臣目光阴鸷，声音里透着森森寒气。
卫聪抬眸看向眼前的张顾絮与卫毅之，缓缓开口道：“他说得没错，李将军一死，此时最迫切需要和谈的，其实是轩辕，而非和野。”
张顾絮冷笑道：“他却说漏了一点：当年和野武将主战，百姓却苦战主和。和野首相的位子坐不坐得稳，还得看国内民意，所以他们才急于促成本次和谈，以此稳固权位。”
卫聪点头道：“不错，正因如此，那年和谈的条件才能如此快地敲定。只可惜，阳和与东宇两城，自那日之后，便再不属于轩辕了。”
“多谢卫伯伯如实相告！此外，晚辈尚有一事请教。”张顾絮再次拱手一礼。
卫聪看着她，苦笑道：“你是想问，当年已查出的和野细作名单吧？”
张顾絮恭敬道：“正是！”